第一百一十一章：芳名

  海棠林，粉白交織的花朵怒放在枝頭，清甜如蜜的香氣縈繞在四周。

  長恨將華璃腿上的白毯抱在懷中。

  

  華璃將手中的鎏金暖爐交給長恨，長恨將其放在青石地上。

  華璃一手扶住長恨的小臂，一手撐住輪椅的扶手，咬緊牙，眉頭微微蹙起，嘗試著站起。

  多少年了，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重新站起來，即便是少活幾年，他也想像正常人那樣，像個人的……用雙腿行走，至少……至少還有一絲尊嚴存在。

  他忘不了，那日，桃林相聚，眾皇子都在場，他大病初癒，第一次坐著輪椅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所有人都看著他，盯著他的雙腿，目光異樣。

  大抵都是聽說了吧，聽說他已經殘疾了，滿身是病，武功盡廢，沒用了。

  曾經他的劍是最快的，輕功是最好的，騎射是最精良的，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可以和太子不相上下，如今……再也不能。

  五皇子華琰淡笑著走到他身邊，驚訝道：「七弟的腿是永遠也站不起來了麼？」目光嘲諷至極，輕呵道：「那真是可惜了，七弟這輩子走到哪，身後都得跟個奴才伺候了。」

  華琰一言，惹得一些人哈哈大笑了起來，反正他們都知道七皇子華璃脾氣最好，開個玩笑而已，以前也常常講玩笑話，從未介意。

  他的手在袖管里緊緊攥起，表面上雲淡風輕，他知道他越是生氣，他們心裡就越是開心，他要忍著。

  後來，太子來了，才鎮住了他們，沒人再敢拿他的腿開玩笑。

  華璃想著往事，將牙齒咬得更緊，雙腿使勁，身子繃直，站起來了。

  長恨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驚訝道：「站起來了！站起來了！殿下！太好了……」

  華璃死死咬著牙關，雙手扶著長恨，手心布滿汗漬。

  他能感覺到，整個人身子的重量都壓在長恨身上，他身上根本沒勁。

  長恨激動著，引導他：「殿下，試著邁步子！」

  他穿著一雙白色錦緞面的靴子，這雙靴子從未下過地，乾淨的一塵不染，藏在雪袍下。

  他蹙緊眉心，手抓緊長恨的手臂，另一隻手離開輪椅扶手，左腳慢慢地，緩緩地，邁出小半步，一片粉白色的海棠花落在他的腳邊。

  右腳很快跟上。

  站住。

  喘一大口氣，這半步，他已經用盡全身力氣。

  雙腿還是沒有知覺，連痛都不痛了。

  長恨小心翼翼的扶著他：「殿下，咱們慢慢來，一定可以的。」

  華璃點點頭。

  這次試著右腳先走。

  繃緊身子，機械的邁出一步，雙腿猛地就軟了，手從長恨的手臂上滑下，雙腿狠狠地跪在青石地上，摔了一跤。

  雙手肘在地上，手掌蹭在青石縫隙交接處，一陣鑽心的疼。

  他太久不拿劍了，手上的厚繭不知不覺中已經蛻下，現在的雙手細皮嫩肉，一蹭便掉皮流血。

  長恨嚇壞了，他沒扶住華璃，讓他摔了，他這個身子哪能經得起摔。

  華璃抖著唇，輕輕一句：「還是沒用。」

  長恨紅了眼睛，他忘不掉，那日眾皇子桃林相聚回來，七皇子便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日不吃不喝不見人。

  後來他和太子進去的時候，華璃摔倒在地，地上滿是瓷渣，瓷渣扎進小腿的肉里，血染紅了白衣，也毫無知覺。

  那日華璃回來，他想嘗試著站起身，用雙腿走路。

  他猛地起身，要邁步子時，身子向前撲過去，雙手去扶柱子，卻拉倒了木架子，架子上的瓷瓶全部砸碎在地，他跌倒，瓷片扎進身體。

  他們再也不敢讓他走了。

  他根本不能直立行走，太醫早就說過了。

  那次摔的不輕，自此太子交代，不准再讓他嘗試去走了。

  這雙腿根本撐不起他身體的重量，是他不自量力。

  溫荔遠遠地便看到一個穿著雪白衣袍的男子撲倒在地，摔的不輕，旁邊穿著青衣的男子跟著跪在旁邊，抹著淚。

  她走近。

  華璃聽聞腳步聲，抬起頭，溫荔垂著眸子，兩人視線相交。

  很短暫，溫荔走過，沒回頭，原來是不認識的人，她以為是五皇子。

  長恨用衣袖擦掉眼淚，喊一句：「姑娘等一等。」

  溫荔頓住腳步，回頭。

  確定那青衣男子是在喚自己。

  「有事？」

  長恨道：「姑娘，我家公子身患頑疾，如今摔了，手肘都破了，您能出去幫我們出去買點跌傷藥嗎？」

  溫荔考慮一秒，以山道：「小姐，您在這等著，奴婢去買。」

  她沒喚她太子妃，以山很機靈。

  「好。」

  長恨起身跑過去，從錢袋取出一錠銀子交到以山手中，彎腰道：「謝謝兩位姑娘。」

  長恨折回華璃身邊。

  溫荔站著沒動，看著青衣男子扶白衣男子起身。

  可試了幾次，白衣男子還是雙腿跪在地上，他搖一搖頭，淡淡道：「起不來了。」

  長恨憋紅了臉，都怪自己看護不周，他轉過頭，將乞求的目光投向溫荔。

  溫荔還是沒動。

  思緒片刻，反正他也不認識自己，於是朝白衣男子走去。

  她走到華璃身邊，沒說話，蹲下身，將華璃左邊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頸上，一手扶住他的腰，對長恨道：「你像我這樣，扶著他的右臂，我喊一二起，我們一起用力。」

  長恨點頭：「多謝姑娘。」

  華璃抬眸，看一眼她。

  皮膚如雪一樣乾淨，睫毛濃密又卷翹，眸子靜如湖底，亮如星子，唇似胭脂。

  好看。

  溫荔回過眸子看他，華璃怔住，視線再次相觸。

  溫荔交代道：「我們扶你的時候，你自己也要配合。」

  華璃點頭。

  「一……二，起！」

  華璃根本使不上力氣，兩人嘗試一次，失敗，他又一次摔在地上，一聲沒吭。

  長恨疼惜的不行，說道：「姑娘，你輕點。」

  「好。」

  溫荔說：「再來一次。」

  她摟緊華璃的腰身，讓華璃的長臂搭在她身上，再一次，這次起來了。

  方才的發力點不對。

  華璃垂眸看著她，這姿勢像是摟著她似得，動作頗有一絲曖昧。

  溫荔和長恨將華璃扶到木輪椅上，安置他坐好。

  華璃輕輕咳嗽幾聲，看著她，緩緩道：「敢問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