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終於能看了
2024-07-15 09:33:48
作者: 明珠不語
姜念寫《立春日》足寫了三日,從心煩意亂寫到麻木不仁,到最後什麼都接受了。
第四日一進門,發覺老太爺還記得自己,她都悄悄鬆口氣。
「今日往後寫吧。」
姜念頓時一喜,「那我昨日寫的……」
「還是沒一個字能看。」
行吧,她白喜了。
第二篇仍是辛棄疾的水龍吟,憂國之心比前一篇更重,直言「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姜念讀過一遍,提筆開始練。
雖說一直沒得老太爺的肯定,可她自己瞧著比第一日好多了。
先前也沒這樣的時候,能給她靜心練字,權當修身養性就是。
可今日剛寫了一遍,冷清三日的院裡,忽然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祖父起了吧?」
姜念敏銳地意識到,那應當是沈渡的哥哥之一。
只聽阿蓉含混地回著:「大公子稍候,我進去瞧瞧。」
一分神,「無人會」的無,被姜念寫成了「天」。
「呀……」
坐於外間的老者應聲提醒:「要靜心,莫分神。」
姜念換了張紙,可到底惦記沈伯悠的來意,一筆一划地往外擠著。
很快,院裡的男人被放進來了。
「孫兒給祖父請安。」
「你們都是這院裡的稀客,說吧,什麼事。」
隔著一道珠簾,姜念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依稀判斷有個三十五歲了。
「祖父,孫兒就是想著許久沒來看您了,是過來給您請安的。」
姜念是什麼人吶,一聽這話的語調,在想著前幾日的冷清,便知他是有事相求。
「呦,」倏爾珠簾捲起,男人探頭進來,「這是您的新學生?」
姜念只得擱了筆,沖人福身行禮。
「這是寫字呢?」
「是。」
「寫的什麼?」
「辛棄疾的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
「哦。」
沈伯悠側頭望一眼自己安坐的祖父,轉而進到書房裡,「給我瞧瞧。」
姜念便往邊上讓幾步,悄摸打量沈渡這位大哥。
他蓄了須,乍一看和沈渡一點不像,眼睛生得圓些;還得仔細看,才能發覺面上骨相有幾分相似。
「不錯呀,你一個女使能把字寫成這樣,已是……」
「莫捧她!」話只說半句,便被老太爺喝斷,「你不如還是說說,究竟所為何事。」
沈伯悠面上不顯惱怒,只放下姜念的字,說:「看到有人在這兒寫字,便想起前幾日,知府老爺提起您,說您有塊硯台,是高祖皇帝賞給咱們家的。」
姜念默默盤算,先帝廟號憲宗,高祖皇帝都已是憲宗的祖父了。
想必沈伯悠說的這塊硯台,是沈家尚未沒落前得的賞賜。
且看他這模樣,擺明了「平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專訛老太爺東西來的。
「你有何事求他?」
沈伯悠兩隻衣袖並在身前,略顯急促卻也坦然道:「上個月琿哥兒府試,不就只差一名嘛。」
「我與父親也商量過了,等下回再過兩年,那時都要十六歲了,還得從縣試考起來。這不,知府老爺說能再增一張席。」
因此,沈家得送些好處去。
姜念無聲嘆氣。
還以為就沈老太爺這脾氣,他一定是會斥責的,誰料那老者靠坐太師椅,半晌沒出聲。
直到沈伯悠都沉不住氣,「祖父?」
「去拿吧,」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擺了擺,「叫阿蓉帶你去,在邊上那個小庫房裡。」
沈伯悠聞言一喜,「欸,孫兒自己去,不勞煩您了。」
男人立時奔向門外,撞得書房入口處珠簾叮噹作響。
姜念立在原地,望著晃動的珠線出神。
「怎麼不寫了?」
她也穿過那道珠簾,走到老太爺跟前,「心中有惑,不解不得靜心。」
「你是想問我,為何肯把東西給他?」
姜念對上他矍鑠的面龐,如實點頭。
「那你說,我為何不給呢?」
「且不說那物什如何珍貴,十四歲還考不過府試,就該想想是先生沒教好,還是自家孩子沒學好,靠走後門有什麼用呀。」
老太爺搖了搖頭,「年輕啊……」
在她執拗的詢問中,沈老太爺坐正了些,「再有幾月,我就七十了,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到我這個年紀就該懂一個道理。」
「有的時候,你得給人他們想要的,而不是你想給的。」
面前小姑娘睜圓了眼睛,還是說:「我不明白。」
「也罷,」老者並不強求,「你只讀了辛棄疾兩篇詞,只讀到了他的不平,再往後讀,總能領會的。」
「去吧,繼續寫。」
姜念後來又想了想。
老太爺何嘗不想後輩上進呢?他既能帶出一個沈渡,便必定不是泛泛之輩。
這家裡的事,他到底比自己清楚。沈家是只剩一個殼了,他不貪戀舊日的榮光,只寄希望於來日的沈渡。
這樣一想,那硯台似乎也不算什麼。
今日午後太陽悶進去了,姜念估摸著時辰,將成果遞到老者跟前,倒也不指望得他一句誇獎。
果然也沒有誇獎,好在沈老太爺說:「明日寫下一篇。」
要知道那第一篇,姜念足足寫了三日!
「是!」
這怎麼不算進步了呢。
練字歸練字,來沈家的正事她也不敢忘。
已是六月初了,再有兩月,那一萬八千人的軍隊勢必會入京。
蕭珩在外頭,沒遞消息便是風平浪靜。
第三篇是菩薩蠻,寫到「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倒與她心境契合了。
下闕又立刻轉到「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此二句叫她默念許多遍。
姜念第一回實心實意地想,辛棄疾的詞,是值得一讀的。
繼而次日,終於謄抄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禁悵然若失。
沈老太爺問:「辛棄疾,是在找誰呢?」
「他不找誰,」姜念脫口而出,「只是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麼。」
老太爺轉頭去看她。
沒一會兒,起身行到她身旁。
「硃筆。」
姜念忙從書案上找了遞過去。
這篇《元夕》里,「闌珊」二字,被老太爺用穠艷的赤色勾畫出來。
「終於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