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娘，請受女兒一拜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注視，中年婦人下意識的轉頭朝她看來。

  對上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張嬤嬤心頭一顫，渾身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好半晌才回過神，有些欣喜的走到蘇楚月身旁，關切的問道：「小姐，你這是怎麼了，餓不餓，老奴這就去給你做飯？」說話間，她眼中都溢出了淚光。

  蘇楚月看著那淚光呆了許久，被冰封的情緒才稍稍甦醒，目光柔軟下來，卻只是將冰冷潛藏深處。

  一年的非人折磨，已經改變了她的心性，兩股記憶融合在一起，讓她明白過來，這並不是現代社會，而是大周327年，是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太平盛世。

  而這個中年婦人……記憶流轉，蘇楚月的眸子裡不覺多了一絲暖意，依舊顯得十分冷清，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嘶啞道：「嬤嬤，我這個狀態不適合吃飯，麻煩你去給我兌一碗鹽糖水過來。」

  張嬤嬤怔愣了下，總覺得大小姐似乎變了，可具體有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心中雖然奇怪，面上卻還是連忙點頭應道：「老奴這就去。」

  說著，她就匆匆放下刺繡捧了桌上的碗離開，很快就端著鹽糖水進了屋。

  一碗溫熱的鹽糖水喝下去，蘇楚月漸漸才恢復了些體力，憑藉她驚人的毅力，這點虛弱根本不算什麼。於是她起身下床，走出了房間，看著遠方黛綠山水，突然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她深吸一口氣，不覺微笑起來。

  張嬤嬤詫異片刻，便連忙跟在她身後走了出來，溫和的勸道：「小姐，快進屋休息吧，你剛醒過來，頭還燙著呢，吹風對身子骨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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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楚月扭頭看她一眼，瞧見她十分緊張關切，便轉身回到了房間裡，躺回了床榻之上，任由張嬤嬤給自己蓋上被子，淺笑著道：「嬤嬤，你去幫我燒點熱水吧，我需要洗個熱水浴，對我的病情有幫助。」

  張嬤嬤訝然的張了張嘴，不明白大小姐為什麼突然懂得這個，連忙道：「好，老奴馬上就去，小姐你好生休息，有什麼事情就叫老奴一聲，老奴聽得見。」

  「好。」蘇楚月微微一笑，目送她走出房間，這才吐出一口氣，眸子眨了眨，便退去了那一絲溫度。

  她抬起右手認真看了看，剛才她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感受到手心有一股力量，卻不知到底是何物，現在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就在她準備收回手時，卻發現手心有銀色的東西閃爍了下。

  看到這副景象，蘇楚月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經歷了那一年的痛楚，她的心性已經變得十分冷然，哪怕有人拿刀對她當頭砍下來，她估計也不會眨一下眼。

  「這是？」眸子裡閃過一絲奇異，蘇楚月捏了捏拳頭，沒發現手心有什麼異物。

  面對這種情況，蘇楚月那張虛白的面孔上卻沒有絲毫急色，只是平靜的盯著手心，半晌之後，就看到銀色的詭異圖案浮現出來，閃爍幾許又隱匿了下去，然後那一股力量徹底消散開去，亦或是沉寂。

  眸光不經意的閃了閃，蘇楚月緩緩放下手之後，目光便定定的看著上方，冰冷無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張嬤嬤來叫她去洗浴，她才收回視線，眸子裡染上一絲人情味。

  熱水沐浴，蘇楚月將自己整個浸在木質浴桶里，好半晌才嘩啦一聲從水中冒出，皮膚因為水溫而染上了紅暈。

  抹掉臉上的水珠，她抬頭看著接了不少蜘蛛網的破舊屋瓦，暗自猜想或許不久之後一場大雨，就能將這搖搖欲墜的房屋給衝垮。

  滿是裂紋的土牆上有窗戶，夕陽的金橘色光芒投射進來，照在滿是坑窪的地面，小坑中有些積水，折射了晶瑩的光芒將屋內照亮了不少。

  正直初春，窗外大風吹拂，嫩綠的花草樹木隨風搖擺，揚起陣陣沙沙之聲，伴隨著蟲鳴鳥叫，倒是頗為愜意。

  蘇楚月揚手，在浴桶內溫熱的水面上拍打了了幾下，嘴角漸漸揚起一絲笑意，或許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也不失為一種寧靜的歸宿。

  既來之，則安之。

  連生與死都看得淡漠如水了，眼前這點貧困的局面，她也就不覺得是問題。

  認真的洗漱一番之後，蘇楚月走到破敗的小院，卻是神清氣爽的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看到坐在門邊屋檐下認真刺繡的張嬤嬤，眉宇間不覺流露出一絲柔軟。

  前世，血脈相連的爸爸媽媽，為了三百萬便將她忘得乾乾淨淨。她現在已經忘記了他們的模樣，卻忘不了他們在透明的玻璃門外歡喜的接過支票，看都不看她一眼就離去的情景，那時候，她一顆心也就冷了。

  這一世，卻有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老嬤嬤，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在回到那高不可攀的將軍府，只要拋棄她，便能夠去尋求安逸的生活，卻依舊不惜一切的照顧她、寵愛她，過去那些記憶一點一滴的湧上腦海，令她冰冷的內心又點燃一絲柔軟。

  或許，這就是老天給她的補償。

  思緒轉動間，蘇楚月已經走到張嬤嬤身旁，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道：「娘，請受女兒一拜！」言罷，也不顧張嬤嬤詫異的表情，徑直磕了三個頭。

  張嬤嬤終於緩過了神，連忙丟下繡工去扶她起來，「小姐，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老奴受不起啊。」

  蘇楚月順勢站起來，蒼白消瘦的面上卻含著認真的笑容道：「不，您受得起，從今往後，您就是我蘇楚月的娘。」

  「不，小姐，你是將軍府的大小姐，你的娘是將軍夫人，小姐，老奴只是一個下人。」

  張嬤嬤搖著頭，心中感動，卻不肯認下這個女兒，她的身份卑微，怎麼能做小姐的娘呢？

  大概看出她的想法，蘇楚月微笑道：「娘理當知道，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回去將軍府，我都已經放下了，娘又何必執著？」

  「小姐，夫人不會丟下小姐不管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張嬤嬤卻連自己都不相信這話，說著說著，便不自覺的化作一聲心疼的嘆息。

  如果大夫人還記得小姐，也不可能十幾年都不來看一眼，甚至連報信的人來過幾次之後，也都再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