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忍無可忍

  江敬岳的死給何靜莫大的刺激。何靜這半年多來一直也在想方設法的去幫江敬岳，想讓他撐下去，比如在牛棚的外邊放一盆小花，又比如偶爾用粉筆在某個地方做個小小的記號，有時候是畫一朵花，有時候是畫一個翅膀，總之，她在小心翼翼的用這些不打緊的東西來溫暖著江敬岳的神經，好讓他撐下去。

  

  可是江敬岳沒有等到新年的爆竹聲和熱騰騰的餃子，何靜也沒有想到這一層，或者說隱約中其實想過要給江敬岳端個餃子或者做頓好吃的，但自己這兒沒這個條件，更沒有條件敢把餃子端給江敬岳。而在江敬岳的眼中，這是把他自己心中最珍視的那一點美好也剝奪了。心中的火熄滅了，活一副驅殼還要受罪，確實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何靜理解他為什麼自尋死路，卻沒辦法接受。她沒辦法接受江敬岳的死，以及逼死他的理由。

  她已經看透了李躍是拿著公家的事情來耍自己的威風，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的寫了一封信，混著血淚寫成的倡議書，被她悄悄的貼在了校園的牆上，她希望有人能明白真相，也希望有人能在乎真相，最後大家能分辨清楚一點，是敵人狠厲對待，可不要干一些讓親者恨仇者快的事。

  可惜這樣的舉動並沒有人讓多少人變得冷靜，反倒被李躍揪住了小辮子，一副要搞清楚這破壞鬥爭活動的東西是誰寫的。

  何靜任他指桑罵槐的謾罵，也沒有承認那些東西是自己寫的，反正那混蛋又找不到什麼證據。她為了不讓這個混蛋找到任何證據，還故意改變了自己寫字的字體。

  她並沒有在這張大字報上寄託什麼太高的期待，這只是「叫醒一個人是一個人」的無奈之舉。她還能怎麼樣？不能怎麼樣啊。

  被壓制了這麼久的情感，總得找一個地方抒發一下，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到別的辦法。

  可讓何靜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到底還是被供出來了。

  供出來的並不是宿舍里和何靜不對付的那兩個女生，而是一個何靜根本就沒有想到的人——張嫻。

  當張嫻站在一旁揭露何靜的「罪行」時，何靜心中的震驚超過了心底的憤怒。她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有些看不懂現在到底是個什麼世道了。

  但是她能瞧出來張嫻臉上的不忍和赧然。

  她甚至能看出來張嫻在指責她的過程中，還帶著一副求著她的模樣。那故意裝出來的氣憤和正氣凜然，就像是雞蛋殼一樣，一碰就碎。

  看到這樣的情景，何靜決定不反擊。她覺得事情好像沒有那麼簡單。張嫻不會無緣無故的咬她出來，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超出了張嫻的控制，很有可能是張嫻不得不把她給叫出來以求自保。

  這種事情太多了，這半年多來，何靜看到了太多類似的例子。其實師範學校的，到底還是老師教過修過心的，除了李躍平常在學校里總是不起眼不被人注意，卻又愛做一些惹人注意的事情招人討厭，現在迫切的希望通過這天降的權威來讓所有人注意以外，大部分的心還是平和，最起碼心裡沒有那麼多的暴戾，有不少人是被李躍逼著做什麼才會做。當然也有一部分人在暴戾的過程中嘗到了甜頭，導致李躍的隊伍雖然不龐大，人卻是真的越來越多了。

  想到這裡，何靜的內心反倒是平靜了，已經成現在這個樣子了，還能怎麼著？張嫻經把她咬出來了，她不清楚張嫻那邊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所以並不能把之前和張嫻盤算過的一些事情給抖摟出來。

  已經掉坑裡一個人了，又何必再拉進來一個人。而且既然是張嫻把她給咬出來的，那麼張嫻肯定和李躍達成了什麼交易，她進來了之後，李躍應該不會太為難張嫻。

  事實果真如此，張嫻似乎想一直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來和何靜解釋，但是何靜一直不想聽到什麼解釋。一來是現在她已經是「走資派的走狗」，張嫻沾上她，沒什麼好果子吃。二來是，張嫻的事情她也不想打聽，張嫻肯定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了李躍的手中，如果張嫻告訴她那個把柄是什麼，何靜現在還沒怎麼受罪，所以不會說張嫻什麼，若是以後情況有變，被逼迫的實在沒有辦法了，她估計也會把張嫻給捅出來。

  現在別說是同學之間的情誼了，就算是夫妻兩個，有時候也不得不面對相互批鬥的情境。人都是有那麼點劣根性的，翻舊帳的話，誰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舊帳，都有一些內心忘懷不了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可能是小時候偷窺過女廁所被人逮到；也可能是當爸的在年輕的時候犯過錯誤，在妻子懷孕的時候出去找了暗娼；又或許是年輕不懂事的時候寫過幾句歪詩，還有的則是因為貪圖彩禮強迫自己的女兒嫁給別人的兒子，害死了自己的女兒；還有的在解放前是跳大神的，解放後偷著摸著還要跳大神騙人不要去醫院……

  有些是很小的事情，現在卻被斗紅了眼的人拿出來，把一切事情上升到無與倫比的高度，然後再狠狠的斗下去。有些是咎由自取，自己明白是當年欠下的債要還了，旁觀者在批鬥的過程中更是感覺到了無與倫比的快意——讓你當年作妖，你也有今天。

  何靜處在這個環境中之後，才明白這其中的可怕。不管錯誤大小，境界上犯的錯誤都是一樣的。偷了別人一麻袋土豆和偷了別人家的人，在李躍他們眼中全被歪曲成一種性質，那就是你這個人思想有問題，思想很危險，偷偷摸摸不地道，更不符合如今的價值觀。

  而她何靜就是寫了一張匿名的大字報，就是以前喜歡聽江敬岳的課，就是在他被批的時候暗地裡抱怨了兩句話，結果她這個除了會兩句英語、了解美國有幾大城市之外就和美國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兒，也成了外國間諜和標準的走資派。

  從剛開始的迷茫，到後來的氣憤，到再後來的看透，到最後就成了完完全全的自保。她瞧得很清楚，這場混亂，其實和國家沒關係，和人性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