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至死含冤
2024-05-02 14:11:10
作者: 九命紫林貓
何靜把問題解決了,李躍很失落,本來他已經聽到了消息,說是何靜這次在學校發表的稿子出了問題。但是來了之後,卻發現何靜正在改自己的錯誤,如果自己再強行挑毛病,或許會偷雞不成蝕把米,被說成是破壞民族內部的穩定團結。
李躍只得放棄現在的這個策略,然後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就看自己拜託的那兩個女生是否能夠真的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站在他這一邊。如果那兩個女生可以在何靜面前陰陽怪氣地罵江敬岳,讓何靜沒辦法面對,從而說出來口不擇言能被抓到把柄的話,他的計劃就算成功了。
這個計劃還沒有實施呢,李躍就得到了新的消息,這個消息讓他振奮不已。這不僅僅是能進一步把江敬岳朝死路上逼的一個把柄,而且能確定,如果他的情報到最後是真的,他的猜測也是真的,那麼江敬岳到最後真的會吃不了兜著走的,他或許還能拿一個重大立功表現。
李躍得到的消息是——江敬岳在美國是有妻子的。他在美國結過婚,結婚的是民國時期就偷渡到美國的一戶人家,後來在那邊生根發芽,在唐人街做成了生意,江敬岳結婚的對象就是這戶人家到美國的第三代的獨生女。
也就是說江敬岳的妻子是華僑,但是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美國國籍了,對中國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多。
之前沒有人知道江敬岳還有這麼一位妻子,主要是因為江敬岳回國之後,就沒再和美國方面明地里聯繫過。
被扒皮出來,是因為江敬岳在有預感自己要出事之前,給妻子拍過去了一封電報,這封電報被審核了很久,到最後也沒有發出去,反倒是被省里的相關部門壓下來審查。
省里的部門壓下來審查也並非是沒事找事,只是按章辦事。發回來要求原單位審查的意思是,這封電報有問題,需要你們原單位自己做好內部審查,然後出具一份報告,最後上交到相關部門,根據你上報的情況才確定要不要發出去。
在敏感且不穩定時期,這是一種必要的手段,發回原單位審查也是為了不冤枉好人,不造成誤會。
可這樣一件事,在李躍的手中,就完全的變了味道。
他巴不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往江敬岳身上潑髒水,江敬岳身上的髒水越多,何靜就越會沉不住氣,那麼他扳倒何靜的機會就越大,這筆帳算起來可以說是相當划算的,他沒有理由不動這個心思。
於是,江敬岳迎來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他在批鬥的過程中,和其他的幾個「獄友」在一起,這批鬥已經斷斷續續的折磨了他四五個月了,如今天氣漸冷,他越發覺得難受。若不是這一幫多少喜歡西方文化、多少有點共同愛好的獄友在一起取暖,恐怕這天氣會把人給凍傷。
發出去那份電報的時候,江敬岳也想到了電報發不出去的後果。他發那份電報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對妻子的一個告別。
當年他執意要來中國的時候,妻子說孩子年齡還小,受不了遊輪幾個月的奔波勞累,所以不方便和他一起回祖國,等到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她等著丈夫來接她和孩子。
江敬岳的電報里說的只是自己回不去了,祖國雖好,可人性還分善惡,自己落在了惡人手中,怕是回不去接他們了。
江敬岳還在電報中說,讓他們在美國好好生活,有機會的話,再給孩子找個好爸爸。
他覺得這樣的一封信,就算是被扣了下來也沒什麼。這只是一封家書,又不是什麼居心叵測的間諜信箋。
可是他忽略了想置他於死地的人的過度解讀。
於是,那封本來很正常的家書就落在了李躍手中。李躍說這是江敬岳通敵的證據,裡邊的內容就是告訴美國人,如今祖國強大,人民鬥爭意識敏銳,讓美國人不要來。
把一封家書解讀成了陰謀,江敬岳本來還想解釋一番,但是看到李躍那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心中鄙視了一番小人得志,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接下來江敬岳面對的,就是無休止的辱罵和勞動。他幹的勞動,是把校園中花壇里的土全部挖出來,然後再全部填進去。李躍管這個叫做改造土地,並且叫囂道:「這土地只要想改造,都能改造的了,何況是一個人,若是一個人改造不了,那沒有別的理由,還是因為改造折騰的不夠。」
江敬岳在冬日裡撐著沒有倒下的原因是——他覺得,或許這一切,等到過完年之後就會好吧?春天總會給人希望的吧?
可是那個冬天,當江敬岳看到那些人開始衝到別人家裡燒掉古玩字畫,破四舊還有順手牽羊藏好東西、還在他們這些「走資派」面前偷偷炫耀的時候,他覺得祖國的年都沒有了。
這讓他絕望,從骨子裡滲出來絕望。他猶然記得小時候和祖父祖母在家裡祖宅過年時候的樣子,會敬祖宗,還會磕頭拜神,還會貼年畫,還會貼對聯,還會放爆竹……他後來長大了知道鬼神都是假的,知道祭祖宗不過是表達一種思念,桌子上的貢品祖宗也不會真的去吃,知道了爆竹挺危險的,也有些遺憾爆竹里的火藥被八國聯軍拿去轟開了祖國的大門,還將一切變得開始千瘡百孔起來……
但是他依然熱愛,依然記得年是他最留戀的時光。
如今,年都沒有了呢……
打垮自己的並非是壞人的兇惡,而是心中的美好被糟踐的一點不剩。大年三十的晚上,江敬岳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曾經最留戀的日子裡。他撐不下去了,他可以做到閉目塞聽垂頭認錯,卻還是捂不住那一顆滾燙又嚮往美好的心。
大年三十,江敬岳上吊而亡。
當一群還不知道怎麼控制暴力的孩子們拿到了可以實行暴力的權利後,他們對權威的推翻將呈現出一種積極且瘋狂的姿態。血性的少年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懂敬畏,更別說是別人的性命。江敬岳的死被說成是一場巨大的勝利,李躍提交的報告裡,把昧著良心當做常態,明目張胆把死因寫成畏罪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