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入省城

  張淑芬在那一刻想到了王勝利，王勝利四肢健全右手手腳卻和他媽一樣有一個骯髒的靈魂。而面前的這兩口子，雖然一個雙腿盡失，一個鬢角也爬上了一絲白髮，可靈魂卻比王勝利那一家人高大多了。

  對方願意幫自己養娃娃，還是個女娃娃，還不圖什麼媽媽的名分，還能說出來以後一家人住一起……張淑芬有些衝動，拉著何新國就要下跪。她知道這是大恩，而且無以為報。

  「你們這是做什麼，現在都新中國了不興這個的。」陳夫人趕忙把他們兩個人拉起來：「說來慚愧，靜靜就算是去我們那裡也是會餓肚子的，只不過會比這裡好一些，畢竟部隊上前幾年的制度和地方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唯一比較好的就是學習，我之前在部隊也是管一些民兵子弟兵教育的，學校如果去不了，家裡我也能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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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淑芬被扶了起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她這次算真的相信了那句世上還是好人多的話。忘卻了多年前在王勝利那裡受的委屈。

  只是壞人給的痛苦像是納鞋的錐子一樣且朝著心窩刺，而好人的諒解和幫助則如同落在身上輕柔的撫摸。撫平那些傷痛，重新相信別人，張淑芬花了整整八年時間。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何靜小小的心思里，放不下對自己未來人生路的重新考量。她想的不過是這次一走能給家裡省下來多少口糧，讓爹媽能過的好一點。

  所以她儘量裝出來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她在學校里是班長，裝出來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對她來說不難。不過自己那偶爾的走神和答非所問還是出賣了她的緊張。她到底還是不願意離去的。

  當陳夫人說要給她做乾媽的時候，她不用爹媽說什麼，自覺的就跪了下來。

  如此這樣，對親生父母的愧疚感少了許多。現在還不知道養父母會不會真的讓自己上學，會不會真的在那邊過得比這邊好——她到底也是聽得一些傳言的，比如童養媳的故事，比如後媽的故事，比如在寄養家庭當牛做馬的故事。

  小小的年紀里心藏了一些懷疑，或許是好事，也或許不是好事。

  當晚，陳家夫婦擠在了何家的小院子裡。張淑芬娘家的大院子向來是張家二老在住。當白髮爬到了媽媽徐慧的鬢角時，張淑芬已經不好意思再去麻煩自己的母親做任何事。這兩年荒年一到，她知道父母那邊還有老戰友舊相識接濟，局面比她這邊要好，可也不算寬裕。於是去的越發少了，只偶爾托一封書信報個平安。

  第二日，陳夫人先帶著何靜去學校和老師告了別，之後又帶著她去了省城。

  「乾媽，省城的人為什麼這麼少？」何靜坐著汽車進了省城之後，發現省城和父母描述的相差太遠，這是省城？怎麼好像還沒有他們縣城人多。

  「唉，這不是荒年嘛，省城的人少一些也不用奇怪。荒年時候的人都不在省城，一般都是去鄉下呆著的。這城裡的在鄉下有點門道的，都去農村了，只有沒門道的，才留在這城市裡受苦。」陳夫人說道。

  何靜聽了沉默不語，她有些想不通，如果父母把她送到農村，農村糧食多，到時候她去了農村說不定還能找回來點糧食給父母吃，這樣自己也不用挨餓了，家裡人也不用挨餓。

  現在去省城，看現在這情況，別說家裡人了，就算是自己要吃飽肚子都是個難事，還怎麼照顧家裡人。

  她心中有些失落，嘴上什麼都沒說。

  可她的失落被陳夫人看在眼裡。陳夫人說：「在城裡雖然要餓肚子，但是有一點是好的，那就是不管怎麼樣，我會對你好的。你若是去了農村，十有八九要給人當牛做馬，那種嗟來之食，不吃也罷。像我們這兒，女人嫁到農村去，吃飯都沒資格上桌的，端個碗在廚房的角落裡就吃了，那日子你長大了受不了。」

  陳夫人撫著何靜的額頭：「相信你爸媽和你乾爸媽，絕對不會把你往火坑裡邊推，以後你就明白了，你要記得，人不能為了渡過當下的難關什麼都放棄掉，特別是自己的尊嚴，你明白嗎？」

  「我知道了。」其實何靜並不是特別明白，但是她相信乾媽說的。親生父母和現在的乾媽安排她的路一定是最好的，她得知足，也得明白這個道理。

  「好了，那你就不要多想了，好好跟著乾媽回家。」陳夫人說道。

  陳家並不氣派，只是擺設還不錯。東西雖然少了一些，但是都收拾的乾乾淨淨，和自己家裡有些不一樣。何靜發現了一些自己沒有見過的小玩意兒，好奇的看著，也不敢上手摸，乾爸陳先生坐著輪椅進屋之後，便直接進了書房，看樣子是打算把何靜完全托給夫人，自己不願意管太多事情。

  「你啊，剛來會有些不方便，也會不習慣，但是時間一長就會好的。乾媽希望你快點習慣起來，這樣的話就能早一點去上省城的學校了。」陳夫人和她說。

  「嗯。」何靜除了乖巧的點頭，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比何靜想的要順利。乾媽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脾氣比自己的親媽還好。加上她自己也算懂事，兩人相處很和諧。而乾爸像個悶葫蘆，總是吃晚飯就回書房也不知道在搗鼓什麼，何靜有一次問乾媽，乾爸在做什麼，乾媽微微一笑，說你乾爸在寫書。也就不再接著往下說了。

  日子過得還算可以，雖然也是要勒緊褲腰帶才能活下去，但是相比在家的時候，要好的多了。乾媽比媽媽更會做飯，也懂搭配。不像在家的時候，張淑芬一弄來黃豆就讓一家人連著幾天吃黃豆，在這幾天之內，就很難再能逼著自己出去找別的吃的，總是等到快吃完的時候才會出去找下一個能吃的。

  而乾媽不一樣，這是個懂得生活的女人，也會安排，總是未雨綢繆的每天都要想辦法去換些糧食吃，有時候是幫隔壁家裡有農村親戚的人家做衣裳，等衣裳做好了換半斤小米；有時候是去城裡的大飯店裡免費幫工，走的時候能帶走當天飯店裡還有的剩菜……乾媽家根本也沒有餘糧，厲害的是乾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