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相冊

  按說周夢茵這年齡也要學著識字了，只是家裡人覺得女孩子識字不識字都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沒給她安排老師，如今被一個年齡相仿的小哥哥說不識字，年幼的孩子心中的自尊心受了創傷。周夢茵當下不說話，對周圍別的玩具的興趣也沒那麼大了。

  旁邊的小左機靈，見她有些不開心，忙哄道：「你不識字沒有關係的，爹爹說中國的很多女人都是不識字的，你不會我可以教你啊。」

  周夢茵這才高興了一點，順從的讓小左來教她發音。小左教著教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周夢茵測過連問他笑什麼，他控制住笑意說：「我想到我其實是日本人，卻要教你這個民國人學你們的話，感覺有點怪怪的。」

  周夢茵聽了之後撅起嘴巴：「那我不讓你教了，我還覺得我自己的國文說的比你好呢，我去就讓我爹爹給我找國文最好的老師，等到明年我們見面了，我肯定比你認識的字多。」

  小左聽了反駁道：「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一年之後你的國文肯定會比我好，這都是不用猜的。我除了要學國文還要學日文，你和我又不一樣，只用學一種語言。」

  「誰說的，我聽爸爸說，等到以後送我去學堂了之後，我也是要學日文的。」

  「對哦，你們的國家已經成了我們的國家了，到時候我們肯定會說一樣的語言，也不分什麼日文國文了。」

  兩個孩子居然還有那麼點開心，周夢茵在那一瞬間還相信了面前小哥哥的話，覺得本來不在一起的國家會成為同一個國家，等到成為同一個國家之後，我們就不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煩心，也不會打仗，爹爹也不會因為要在外邊做生意而天天不著家，外邊也不用天天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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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希不希望以後我們會是一家人？就像我們家裡的人一樣，雖然也不是每個人都相親相愛，但是還是挺好的，最起碼很少吵架也很少生氣，不像外邊，聽說天天都要死人。」周夢茵說道。

  「我也不想讓外邊死人，可爸爸說，總有那麼多人不聽話，若是他們都聽話的話，肯定是不會死的。所以……爸爸也很忙。」小左一臉發愁，還在奮力的想著怎麼為自己的父親排憂解難，最起碼要幫父親想一個辦法，讓那些不聽話的中國人，變的聽話起來。

  「算了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說這個怪讓人難受的。我們還是玩吧。」周夢茵及時制止了話題，兩個孩子又開心的玩了起來。

  小左在自己房間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個皮球，個頭小小的，兩個有些無聊的孩子，就在這個挺大的房間裡玩起了拍皮球。

  他們很著迷拍皮球，甚至皮球把房間裡的很多東西都碰倒了，小左也不介意，那些東西若是碰壞了，找人再買就是，面前的這個小妹妹能和他在一起玩，能多一分鐘是一分鐘，和這小姑娘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比這屋裡的任何一樣東西值錢。

  小左當然沒有想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他只是跟著自己的直覺走，並且願意抓住直覺給他的最真實的感受。

  兩個人玩的太開心，房間裡到處都是孩子的歡笑聲，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若是沒人聽到那就太遺憾了，錯過了讓自己一天心情都好大好的機會。

  兩個小孩子最後都癱坐在地毯上，周夢茵的裙子邊在她跳起歡呼的時候勾到了剛才她好奇的那一本相冊。

  她不是故意看那本相冊的，只是想把她撿起來然後放好，無意間看到翻看的那一頁，然後感覺到自己渾身冰冷。

  旁邊的小左只顧著拍著皮球喘著氣，沒有看到夢茵在做什麼。還沉浸在剛才歡樂中的他，滿頭大汗，卻被側後方的小女生一聲帶著抖音的：「小左哥哥，這到底是什麼」刺激的渾身冰涼。

  他帶著不祥的感覺回頭，然後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窟窿里。

  那本相冊到底還是被翻開了。

  那本相冊其實對小左來說還有些無聊，他不明白父親說要培養他的膽量，為什麼要用一些死人的照片。

  他很少翻開那些照片，也無法理解父親為什麼會說那些是戰利品。

  那個相冊不是別的，只是他以及他的下屬在屠殺民國人時，拍下的殘酷畫面。大佐說小左到時候也要成為大佐，提前熟悉這些，或許過了十二歲就能在軍營里呆著，或許不到二十就能成為新的大日本帝國的高級將領，到時候他們一家人就能成為大日本帝國的權威，成為貴不可及的一家人。

  但是他不喜歡這樣，於是一直把他放在架子上，每次被父親強迫看那些照片的時候他都會吐。

  他是人，他的父親殺的也是人，有很多還不是戰場上的廝殺，只是單純的去屠殺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他看了想吐，也真地吐出來過。

  不過父親總說，剛開始的那些日本孩子看到這些都會覺得噁心無法接受，時間長了會後，會從裡邊找到快感的。當惡魔完全喪失掉良心之後，那赤裸裸的快感會讓人上癮。

  不是誰都能在這一輩子裡有權利做惡魔，而且有機會把良心良知全給扔掉的。這樣的人生是別樣的人生，足夠特別，留在後世也只會是一個傳說。

  父親當時說了很多歪理，他都記不住了，即便是記清楚父親說了什麼話，他也無法理解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此刻的小左無力的張了張嘴，不知道要怎麼和周夢茵解釋。

  好半天，他終於呻吟出了一句：「他們都是壞人。」

  周夢茵沉默，而後追問：「是殺人的那些人還是被殺的那些人。」

  這話讓小左不知道怎麼回答。

  過了一會兒，小左弱弱的回覆：「聽爸爸說，死的那些人都是不聽話的人。」

  周夢茵很奇怪自己現在的表現及感情。

  她一張張的翻看著那些相片，沒有噁心想吐的感覺，只想哭。她覺得自己心裡很難受，腦子很懵。她看了幾頁，又覺察到了小左的尷尬和不知所措。面對這樣的情況，她更加的不知所措。

  最後她把相冊往地上一扔，離開了小左的臥室。

  她奔向大廳找周太太。雖然小左很好，對他很有禮貌，但是她不想和小左玩了。因為那些照片中，有一張，一個長得像這裡守門憲兵一樣的男人，正拿著刺刀刺向一個沒穿衣服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