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又起爭執
2024-05-02 14:00:48
作者: 九命紫林貓
與三師兄對談,讓傅山生出了不少感慨。
人被疾病折磨,被小人算計,被命運所累,被瑣事所煩……所以小兒才容易「無憂無慮」,老人才會「看穿世事」,倒是夾在中間的那些人,既不能還存有當年赤子之心,又不能在沒經歷時便妄談閱歷,多數陷於「求不得和已失去」中,渾渾噩噩卻又似乎在追逐什麼。有人陷於執念,有人陷於貪慾,有人痴迷愛情,有人痴迷失去……可大多數人,還是會將這渾渾噩噩的一陣,當做真正的人生。
三師兄沉浸於失去中無法自拔,那些來找三師兄瞧病的,在意別人的眼色,又為身上的缺陷而感到苦惱。難道人這一生,就沒有人沒有苦惱麼?傅山想不通,又十分疑惑。直到他入藥櫃檯後,又想到一事,不由自嘲起來:他原本是無苦惱的,卻看了別人的苦惱,暗自苦惱起來。
辰時過後,巳時人漸漸多了起來。傅山忙得腳不沾地,飛快地幫師兄們對照藥方,然後再給五師兄開藥。如今傅山乃是這醫館和藥鋪之中最博學的一個,他在五師兄開藥之後,還要拿著藥方和藥材再對照一番,然後送入病人之手。正忙著,忽聞一陰陽怪氣之聲,道:「還以為你能有多大出息,不成想在這藥鋪便足足做了一年有餘。」
抬眼一看,原來是羅敬宣。傅山見了此人,別說見他自覺生疏,即便是只想他的名字,也覺得有阻塞不順之感,可見兩人不管是交情也好,仇恨也罷,情分是已經淡到讓人想不起的地步了。今日得見,傅山亦有些訝異。
「喜啖鳳凰糞,還笑他人飯。」傅山淡淡說了一句,繼續忙自己的,不理這人。
羅敬宣聽了他這句打油詩,琢磨良久,才明白其中意思。這傅山說的並不淺顯,意在給他留幾分薄面,讓他速速拿藥離去,莫要在此耽擱。可人若遇上這不知趣的,真的是拿著棍棒都攆不走。羅敬宣大怒,道:「怎麼,你都做了這般辛苦的活計,還在那故作清高作甚?我雖說是師爺之家,但父親也不會讓我來此辛苦。好好一個讀書人,志向淺薄,做個先生也好,偏偏要做這抓藥的小廝。還說我巴結人,呸,什麼東西!」
他故作姿態引來的這番喧譁,讓傅山不得不停下手中活。抬起眼帘認真瞧著他:這一年多不見,面前的羅敬宣貌似壯實了不少,更引人矚目的便是他的穿著打扮。依然是天青色的長衫,還有秀才們都戴的四方巾,只是質地要好上許多;他原來腰上裝飾全無,現在卻掛上了一塊翡翠,瞧那品相,應該是極品之物;步履換了簇新的,白色短鞋,卻有鞋跟,這種鞋乃是官宦大家之人,為顯得自己身軀偉岸才穿的。可見如今的羅敬宣,家中再也不能以「無錢」稱之。
但傅山能察覺出他口舌生瘡,面色帶油,臉頰橫肉叢生,眼帘水腫,身上貌似壯實了許多,實則是油膩過剩,胖了且伴有水腫而已。且步履虛乏,精氣神全無,看似是縱慾過度所致。
傅山看了他半晌,那犀利目光,惹得羅敬宣半晌不敢再言。結果傅山只是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便又低下頭接著忙去了。似乎是本想反駁他所說之話,可又懶得搭理,又讓羅敬宣覺得受到了侮辱,於是更咋呼起來:「怎麼,不服?你當年便不如我,以後還會不如我!如今我已是縣太爺身邊的紅人,你若知趣,以後便在我面前低頭,我便不計較之前與你的過節。」
傅山嘆了一口氣,道:「羅兄,我們一年多未見。你面色水腫,腳步虛浮倒也罷了,人得病而已,多方調理也能治好。你這多吃油膩,且縱慾得了腎虛,也且罷了,只要別如饕餮貪食,別如廢君劉子業一般狂妄淫慾,也可多活些時日。只是你這顛倒黑白,得了別人之物還如此炫耀,外強中乾,想踩我至腳底之事,我只覺你——心已壞,立不了善惡;肺已壞,聞不出香臭;肝已壞,排不出毒物;胃已壞,消融不了勸誡。既然如此,我又有何說,你又何必非逼我說?」話音還未落地,旁邊已經有人哧哧笑了起來。
「你……你莫要胡說,我這是幫家中管家取藥,取藥而已!」羅敬宣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慌忙辯解。
「羅大公子,我手裡拿這藥方,寫的明明是切脈後診。我大師兄一向心細,會在藥方上寫下望聞問切後的脈象、症狀,再寫藥方。再說,去醫館診病皆要本人前去,您若不去醫館,這我大師兄開的方子,如何會寫著你的名諱?」
「這……」羅敬宣啞口無言。
「好不容易與羅兄見面,羅兄品行小弟不敢再妄言。但小弟入了杏林一行,需再叮囑兩句:若放平日,羅兄斷不會來仁心堂,我猜也猜得出這一年來羅兄是躲著我的。今日聞得羅兄身上酒氣甚重,戾氣也甚重,想必是因喝了酒才來仁心堂。小弟在此勸誡,羅兄這身體是斷斷不能再喝酒了,莫要為那虛妄前程,平白傷了身體才是。」
羅敬宣本想再說兩句,但見傅山這一年不見愈發的一身正氣,旁邊圍觀之人指指點點的又正是自己,不是旁人。這才橫了傅山一眼,一言不發撥開人群,走了。
羅敬宣走了之後,五師兄好奇道:「小師弟剛才真厲害,除了你說的診脈症狀外,我聽懂的不多。剛走的那個就是師父曾說過的與你有過節的人?」
「哪裡是與他有過節,是自己與自己有過節。如今都已放下,再來也只是個普通病人而已,並無他事。」傅山說罷低頭接著忙活,早有取藥的百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至於那羅敬宣,早已在他心裡什麼東西都不是了。
他一一賠不是給藥送人,心下有些懊惱:還是境界不夠,本不應與那種人爭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