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和

  八月十六日下午兩點，東山大學附屬醫院四樓1號手術室內，醫生護士總共八名，全部站在手術台兩側嚴陣以待。

  心臟移植是高難度的大型手術，在整台手術中，醫生就有四名。林和充當心外劉主任的一助，二三助是張笑及劉主任的學生。

  心臟與別的器官不同，以現有的保存條件，活體心臟只能在四小時內保持可移植的最佳狀態。自心臟從供者身體摘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一場生死與速度的較量。

  而現在所有人等待的，是一顆來自鄰市的心臟。

  半小時前，心外科醫生已經坐上回程的高鐵，鄰市到東山，高鐵時長半小時，高鐵站到醫院，只需要二十分鐘。

  「劉主任，張醫生已經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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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電話聲響，眾人最期待的信息已經到達，劉主任與林和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劉主任扭扭僵硬的脖子，向林和發號施令：「準備開胸。」

  手術室的紅燈終於在晚上七點三十五分熄滅，長達五個半小時的手術終於結束。在台上整整站了五個多小時，別說年紀大的劉主任，就是林和張笑這樣的年輕人，都是腰酸背痛。

  手術室外的通道是苦苦等候的家屬，作為第一個迅速收拾完並且走出手術部的人，林和不想也不負責同病人家屬進行交流，不停說著借過就離開了。

  這些事情，是張笑該解決的。

  林和今天是應該傍晚正常下班的，只是手術耽誤了他的下班時間，林和抬手看了眼時間，距離八點還有十五分鐘，快一點的話應該可以在八點走出科室門。

  林和在手術前就將病人都交接完成，他連急診科都沒去，直接回辦公室換衣服，只是打開門發現裡面有一位不俗之客。

  「老師。」

  「陳南，你怎麼在這？」

  兩人同時開口，陳南目前在科內輪轉，主要由他帶教。

  陳南一直坐在門旁的沙發上等林和，見到門被人推開「蹭」地站起來，身姿挺拔，見到是林和後又有些放鬆，「老師，今晚是我跟值班。」

  「嗯，」林和略顯疲憊地點頭，又問：「有什麼事嗎？」

  「哦哦，是這樣的，EICU的二床說他們想要出院。」

  陳南口中的EICU指的是急診重症監護室，一般處理前急危重及瀕危患者，需要等患者病情穩定後進行轉診治療。

  林和上午剛剛去EICU檢查過，對裡面的每位病人都有印象，「二床？那位心梗的病人是嗎？」

  「是的。」

  患者四十二歲，中年男人，在跑馬拉松時突發心臟梗死，症狀為胸部劇痛，滿頭大汗並面色蒼白，由於常年運動，患者本人不在意繼續跑，直到堅持不住，摔倒在地被送往醫院。

  到達醫院時患者已陷入重度昏迷，林和接診後發現患者心臟停跳，心肺復甦後恢復心跳，但經檢查大腦缺氧時間過長，不排除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性。

  「我上午告知家屬待今晚病情穩定之後可以轉到ICU的，怎麼，二床出問題了嗎？」

  「不是不是，」陳南瘋狂搖頭，生怕被老師認為自己沒認真監管，「二床情況沒有問題，只是他的家人說負擔不起ICU的費用。」

  「他們還說如果成為植物人的話就不去浪費錢了，決定回家。」

  林和深深地嘆了口氣，二十分鐘前他剛剛救活一名二十歲的年輕人，二十分鐘後，他卻已經看見了另一位病人的結局。

  林和扶額，無力地問：「他們確定了是嗎？」

  「是的，我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只能來等您了。」

  「你不會去問今晚的值班醫生嗎？」林和有些生氣，難道自己不來病人還不能出院嗎？

  陳南雙手交叉不停地動來動去，他緊張又委屈：「值班醫生一直在忙，我去問他就讓我自己決定。」

  瞧他那樣子，林和不想再說，多說也無益，在醫院就是要自己主動，多看多練習，陳南還算聰明，只是在和人溝通上面，差點東西。

  林和拿下衣架上掛著的衣服披在身上，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手機，一副著急下班的樣子。

  「讓家屬簽一個放棄治療的告知書，然後讓值班醫生簽字。」

  陳南還在低著頭：「好的。」

  林和路過他身邊，低聲溫柔地提醒他：「以後機靈點。」

  陳南抬起頭，炯炯有神地地盯著林和，林和只看了一眼，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剛進醫院的時候，應該也是和陳南一樣吧，笨拙但又熱愛。

  兩人同時走出辦公室，林和走了幾步心下一動，想到了什麼，突然伸手攔住了陳南。

  「老師？」

  「你等我一下，」林和返回辦公室，又快步走出來，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陳南。

  陳南滿臉疑惑，隨手翻轉過手中的卡片，才看出來這是一張名片，他一個一個念著上面的字，「臨終關懷護理院院長，張子明。」

  「老師這是……」

  「給二床家屬，如果他們需要，可以撥打上面的電話詢問。」

  陳南應下：「好的，我知道了。」

  林和進入電梯，瀟灑地同陳南揮手：「我下班了，明天見。」

  走出醫院的林和一身輕鬆，可瞬間的輕鬆之後，帶來的是身體與心理的無盡疲憊。

  路過醫院旁的餐館，煙火氣漂浮在空中，但林和毫無胃口，都說醫生多胃病，林和也已經體會到了。

  溫熱的夏風拂面，樹葉遮擋的林蔭小道上人來人往，夏日的夜晚總是漫長而又熱鬧，只是林和並不能很好地體驗到，二十四小時不睡覺已是常態，有時候不是他不想活潑，而是實在沒有精力。

  林和也只是個普通人。

  或許林和自己也知道，給他帶來疲憊的，也許不是身體，而是那些可以看到未來的病人。

  比如今晚的二床。

  根據調查，我國至少有五十萬植物人，並在以每年七至十萬人的速度增長。

  而事實上，植物人面臨的處境尷尬，醫院結束治療無處可去，養老院無力接收，除了回歸家庭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