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家護理院

  「他全身插滿管子躺在那兒，不能哭不能笑，甚至連最簡單的眨眼睛都做不到，也是有意義的嗎？」

  「國外DNR（拒絕緊急搶救）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但在國內並沒有相應的法律，即使病人生前簽署拒絕有創治療的文書，但病人意識不清之後，醫院也是要根據家屬要求來做的。」

  「一邊是想不受痛苦帶著尊嚴離開的病人，一邊是強行要留與死神搶人的家屬，如果是你，你要怎麼做？」

  「如果家屬沒錢，接收就是救死扶傷做好事的良心醫院，但收支無法平衡，拒絕接收，就是只認錢不管人命的黑心醫院。」

  「你確定這些，都要將其放在鏡頭下嗎？」

  惠然記得林和這一句句的反問，林和也記得惠然堅定地說「我要做。」

  兩人的談話最終被一通電話打斷，惠然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林和就答應回醫院，但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本來應該是要回家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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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怎麼說都算是林和自己的私事，惠然上車看著林和的背影，開車前往東山郊區。

  東山郊區139-151號，原先是周邊幾個村子的小學，只是由於各種因素，小學遷到了鎮裡，這所學校，就徹底空了下來。學校建立在山腳下，前面是寬闊平坦的國道，平日裡偶爾會有運貨車輛路過，多數時候都是比較安靜的，後身便是層巒疊嶂的群山，連綿不絕。

  惠然在大門前停車，剛走進去意識到自己漏了點什麼，她後退幾步重新站在門前，昨天早晨她離開的時候兩扇大鐵門旁的牆面還是空空蕩蕩，今天就已經掛上醫院牌子了。

  不過，如家臨終關懷護理院這個名字，惠然怎麼念都覺得耳熟。

  「惠姐，你傻站著幹嘛呢？」攝影師陳亮不知道從哪邊冒出來站在惠然身後，惠然伸手指著牌匾，開玩笑道：「等節目播出了，如家得來找咱要冠名費了。」

  「哈哈哈哈，」陳亮爽朗地笑了幾聲，「吳院長應該是想病人有在家中的感覺吧。」

  惠然隨口吐槽道：「有沒有在家的感覺不知道，反正賓館的感覺是有了。」

  如家臨終關懷護理院占地大概一千平，從正門進入左右兩側皆是平房，原先是小學的班級教室，現在已經被改成病房及醫生的辦公區域，每個房間一分為二，加上其餘亂七八糟的總共有八十個房間。中間有一個面積較小的辦公樓，總共有三層，一樓大廳算是前台，左側食堂右側辦公室，二三層則全部為員工宿舍。等正式開拍之後，這棟小樓里也會有惠然的一個房間。

  辦公樓後面是一片空地，原先是學校操場，只留下觀賞台部分，但這片地具體留著做什麼，惠然也不知道。

  惠然收到消息，同陳亮一起走進辦公樓，處理院內一切瑣碎事務，職務相當於醫院護士長的田蓉正端坐在大廳，看到惠然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喲，我們的大忙人回來了。」

  陳亮低頭湊在惠然耳邊輕聲問：「她是在嘲諷你嗎？」

  惠然不在意地點點頭：「是的。」

  「為什麼呀？」

  陳亮是拍攝團隊裡最年輕但技術最好的，這不是他第一次同田蓉打交道，最開始給他們拍攝宣傳片時就是田蓉帶著他熟悉環境，在陳亮的印象里田蓉熱情有禮，雖然看起來嚴肅但人還不錯。

  為什麼？惠然也想知道為什麼。

  惠然到現在也不明白田蓉對她的敵意從何而來，因為在受院長邀請拍攝宣傳片的時候，田蓉對她的態度是友善的，慈愛的，在幾天的時間裡兩人相處得非常愉快，那時醫院還在起步，院裡都是男人，田蓉還單獨給惠然做飯，每天都噓寒問暖。

  田蓉年近四十，矮矮胖胖的，宛如媽媽一樣給予惠然溫暖。

  但當惠然提出要做紀錄片之後，她的態度就變了。田蓉變得異常冷漠，還經常當著惠然的面陰陽怪氣，惠然好幾次都想要找她問明白為什麼變化這麼大，但每次都熱臉貼冷屁股，久而久之，惠然也就不願意去了。

  「惠然來啦，快坐，我聽小陳說昨天你請假了，身體不舒服嗎？」院長張子明坐在辦公室桌前喝茶，氣質儒雅，完全看不出已是五十的年紀。張子明原是東山市醫院普外科主任，兩年前從醫院辭職，而這兩年中他一直在為建造這所臨終關懷醫院奔波。

  惠然接過張子明遞過來的茶，然後說道：「沒有，是我爺爺生病了。」

  「情況嚴重嗎？」張子明是個熱心腸，「年紀大了可得注意，實在不行你接到這裡來，後面忙起來還不用來回跑。」

  惠然不是一個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的性格，委婉拒絕：「沒什麼大事，我已經找好護工了。」

  張子明不放心地叮囑她：「有需要你就告訴我。」

  「好的好的。」惠然連忙應下，她之前和張子明聊了許多，張子明知道她只有爺爺一個家屬，也是十分照顧她。

  「這次找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我決定在五天後正式營業。」

  「五天？這麼突然！」

  驚訝的不只是陳亮，惠然握著茶杯的手一緊，幾天前自己和張子明談話，張子明告訴她定好的日期是下個月十號，距離現在還有整整一個月時間，而且還是專門找專人查的日子，是什麼原因讓張子明突然改變了主意？

  「我也知道太倉促，」張子明表情帶著憂愁，「只是有幾個家屬在催我，他們急著把病人送過來，我想著反正基本都完事了，晚開也是開，不如早點，也能給家屬省點錢。」

  張子明是院長，自然決定醫院一切事宜，惠然的拍攝肯定是按照醫院的行程來。只是拍攝時間提前，自己還沒找到護工，郊區離市區又遠中午來不及趕回去，她實在擔心爺爺。

  陳亮沒有看出她失神，自己在一旁說著前期的準備：「攝影機已經都安裝好了，不過目前只安裝了十個病房，時間這麼急，攝影師的時間不太好協調。」

  張子明表示理解，「目前接收的病人基本都是植物人狀態，應該也沒什麼有價值的內容，你們下個月再來也可以。」

  植物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其實這個問題，不只是林和，惠然在之前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她看過一個有關國內臨終關懷的視頻，那家醫院裡基本都是植物人，她也曾在網上搜索過各種資料，這個問題的答案中，有說沒意義的，有說不如安樂死的，更有甚者說植物人不是人，偏理性的基本同惠然一種想法，只是偏少。

  植物人的意義，不該由網友來決定。

  「不用，」惠然喝了口熱茶，穩穩地將被子放在桌面，「我和陳亮明天就過來調整，營業那天正式開拍。」

  張子明的辦公室一直沒裝修，只簡單放了辦公桌和飲水機，沒有空調，而現在正值八月最炎熱的季節，惠然和陳亮在裡面待了一會兒就滿頭大汗，惠然也不知道張子明怎麼忍的。

  辦公室雖然沒裝，但每個病房都裝有空調，惠然不得不佩服張子明以病人為先的情懷。

  晚上臨睡前，惠然給林和發了一條信息。

  五天後，沒有鞭炮齊鳴，沒有大肆宣揚，如家臨終關懷護理院在東山郊區的山腳下安安靜靜地開業了。

  營業當天，只有五名病人進院，這五名病人，都是植物人，而他們的床頭柜上都擺放了一棵綠色的仙人掌。

  「林醫生，我們醫院在十五號開業，你要來參觀嗎？我可以免費做你的導遊。」

  林和看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十六號了，自上一次同惠然見面已經過去五天，他這幾天在醫院過得渾渾噩噩，惠然沒來找他他也沒有意識到。林和仔細地盯著屏幕上的十幾個字，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也不知道自己沒去，惠然會不會失望。

  「林大主任！」

  林和將手機鎖屏塞進白大褂口袋，面對著電腦上的病例伸手捂臉深深地嘆了口氣，剛走一個磨人精，又來一個煩人精。

  「林主任，忙嗎？」

  林和對他的稱呼不習慣，嘗試糾正他：「你別主任主任的叫，讓人誤會了。」

  「副主任也是主任，怎麼有誰不服氣？」來人是心內科住院總張笑，此人和他的名字一樣，擲色子侃大山樣樣在行，就算在院裡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張笑大大咧咧地將手臂搭在林和肩膀上，彎下腰和他對話：「我們主任邀請你參加一台手術，今天下午。」

  林和頭都沒抬，毫無興趣道：「你們心外的手術找我做什麼？」

  「當然是因為你牛逼啊！」

  「不去。」

  「你先別急著拒絕，先聽聽手術內容，」張笑做賊心虛般壓低聲音，「心臟移植，感興趣嗎？」

  林和寫病例的手頓也沒頓：「沒興趣。」

  「哎你這人。」張笑自詡是林和的朋友，之前相處也算愉快，只是林和最近莫名其妙不愛搭理他了，不過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林和不是對他特殊對待，他對每個人都愛答不理。

  「心臟移植啊，多少人求著上都上不了呢。咱院裡一年能有幾台心臟移植啊。」

  林和只覺得他在自己耳邊像蚊子一樣嗡嗡嗡，不耐煩地回：「你想上你上。」

  「我要能上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嗎？」張笑恨鐵不成鋼，林和的名頭別說院裡，外院都知道，當年輪轉的時候每個科室都搶著要他，剛開始林和選的是神內，沒想到只在神內待了一年，林和就主動申請調到急診科，跌破了眾人的眼鏡。

  明明是同期進院，張笑還在住院醫的位置苦苦掙扎，林和已經是副主任了。

  天才就是天才。

  不論張笑再說什麼林和都不搭理他，無奈張笑只能憤憤離開。

  林和以為自己總算能安靜了，便去急診重症監護室檢查病人，只是沒想到再回診室，又迎來了一尊大神。

  只不過這位是真大神，心外科一把手劉主任。

  林和再怎麼厲害，也得乖乖地低頭和劉主任打招呼：「主任您怎麼來了。」

  「哼，」劉主任說話絲毫不客氣，「怎麼林醫生做了主任架子都擺上了，還得我親自來請你嗎？」

  「我怎麼敢，」林和知道劉主任為何而來，只能再把理由拖出來委婉拒絕，「心外的手術，我上台於理不合啊。」

  「哪來的那麼多廢話，磨磨唧唧怎麼做醫生！」劉主任脾氣暴躁是院裡出了名的，只要被他抓住小辮子，不管是誰他都能懟上兩句，他也不管林和的理由是什麼，直接拍板定下，「這台手術，林和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