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唇亡齒寒
2024-06-29 23:57:36
作者: 山水一半
李成蹊捏緊了拳頭,面色發白。
救了她,卻又丟了她。
致使最終將她送到了別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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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
他心虛地低頭,書生的纖細指節越握越緊。
喉中憋著一口氣,卡在那兒,如何也也不下去。
他顫著手提起裝著白茶的茶盞,也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端到嘴邊,面前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不是的。他們沒弄丟我,是我自己跑的。」
花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李成蹊。
他是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無論在何種場合中都從未表現出懼色和不安。
「是他們沒有照顧好你,否則,你跑什麼?」
崔淼兩指捏著茶杯,在身前環動繞轉,眼神在花蕪和李成蹊兩人身上來回跳動。
「你說得不錯。」李成蹊終於抬起眼,直面這一切。
崔淼說得不錯,是他們沒有照顧好她。
李成蹊六歲時便在京都之中有著「神童」之稱,見之者皆稱其早慧。
那些年的事,他在一開始便已懂得了一些,後來,父親李植在浣州的那些年,再也無心官途,回憶往昔,也偶爾會同他說起當年種種。
那時候,陳熙年一心撲在雙呂詩社和《千秋文集》上,未曾娶妻生子,他出事時孤身一人,且處理得低調,雖不禍及他人,但李植心中卻是一直有愧的。
當初,正是皇帝授意李植於暗中拉攏南斗山和陳熙年,才有了詩社的成立。
南氏雖是江東名門,可南斗山一家卻是偏支寒門,而陳熙年出身貧賤,兩人皆是清流代表,願意為民發聲。
陳熙年的死,是李植心中的痛,後來南斗山一家身陷無妄之災,李植亦是因為對前後發聲的這兩個事件心中抱憾,才執意犧牲前程救下南溪雪。
要說李植高尚嗎?
不一定。
或許真正有著唇亡齒寒之感的人,才是他吧。
是他,把另外兩個人帶到了皇帝面前,提出革新除弊之策,殊不知,這一切的真正源頭,正是皇帝自己,是皇帝親自策劃了這一切,以李植為引,帶出了另外兩個人,以及後來的一群詩社。
可最終,急於撇清和獻祭的,卻又是皇帝自己。
唇亡齒寒。
好一個唇亡齒寒!
李植倒也不是怕死,只是已經找不到為這樣一個皇帝肝腦塗地的意義了。
「成蹊哥哥。」
那一瞬,李成蹊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失神地抬眸,看向花蕪。
不,是南溪雪。
只見她檀口微張,像是剛說過什麼。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那一對眸子,就像是浸在泉水裡的玉石,乾淨而瑩潤。
和當年無異。
「成蹊哥哥。」
只這一句,李成蹊又被拉回了往昔。
當年他身負「神童」之名,不知有多少王公貴族來請他伴讀,都被他親自拒了。
輪到南斗山帶著南溪雪來研學時,李植假意嚴肅地調侃道:「成蹊,這可是你未來的媳婦兒,不許再拒咯!」
李成蹊面上無言,認真教導著南溪雪的功課,可唯有天知道,他平靜的表面下是怎樣一顆洶湧澎湃的心——
自己將來的媳婦兒,當然要自己教了。
「小雪。」
李成蹊的失意還沒緩過勁兒來,他忽地抓過花蕪的手,緊緊拽在掌心裡。
「我不會再讓你……」
喉頭再次緊緊噎住,他的表情變得無比痛苦。
「我再也不會讓你……」
他的手心和指節將她的手腕箍得那麼緊!
「小雪……」
「李成蹊,覆水難收,木已成舟,往事不可追矣。」
崔淼姿態慵懶肆意,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李植是因為不想落得和他們一個下場,才把你送去鄉下的吧。」
花蕪沒有用力抽回手,只是定定地看著李成蹊。
無論當初李家是因為愧疚還是其他原因救她,她都不會對李家有一絲埋怨。
崔淼又道:「當初便是得知了你走失的消息,我一路打聽,才打聽到了那一年教司坊收了一批慶平十七年的舊人。」
花蕪眼中流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轉身看向崔淼時,無意中掙脫了李成蹊緊握的手掌。
杜菀棠便是當時被充入教司坊的慶平十七年故人。
「不錯,」崔淼似乎能懂得她心中所思所想,笑意更深,「當初因為尋你才搭上了教司坊的這條線,後來結識杜菀棠更是因為曾將她錯當成了你。那時我已離了司天台,並不能隨意進出教司坊,直到救出了杜菀棠,和她見了一面,才知道她並非當年的南溪雪。不過,若非如此,之後在春風醉,也不會叫我遇見你。一切皆是姻緣註定。」
崔淼悠悠吟道:「『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那一年,正是臘月,外頭吊著雪粒,我和熙年表兄正在讀洪适的《漁家傲引》,緊閉的書房門吱的一聲被推開,冷氣驀地灌入,南大人一邊進來一邊脫了身上的斗篷,那時應是你剛剛滿月的時候。」
崔淼望向廳外,似乎透過眼前的少女,看到了這濃濃秋夜裡,漫天飛雪的奇景。
「《漁家傲引》共有詞十二首,分詠漁家一年十二個月的生活情景,從正月至臘月,你的名字正出自第十一首,描寫的亦是陰曆十一月之景,正是你出生的那個月份。『子月水寒風又烈。巨魚漏網成虛設。圉圉從它歸丙穴。謀自拙。空歸不管旁人說。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結。長歡悅。不知人世多離別。』」
「儘管水寒風烈,漁人仍須下水捕魚,可嘆的是『巨魚漏網』,圉圉而去,漁家生活,便無著落,連暫時緩解窘迫生活的希望也落了空,而妻子『衣百結』三字尤其著力,道出漁家的窘迫困頓。如此一家,偎依在子月的寒水烈風之中,不言而喻,可見詞人對漁家生活的同情與憐憫。」
「那時,我和表兄,還有你爹,都深信,詞人所憐的漁家之苦,亦正是天下貧賤百姓之苦,若能讓天下艱辛的勞作者都能夠有一刻閒暇體會『西浦月』、『南溪雪』之美,便是雙呂詩社和《千秋詩集》存在之意義!」
「小雪,這便是你名字里的意義。」
花蕪只知道自己出生在一日下著雪的黎明之時,卻從來未曾聽父親說起過這段歷史,更不知自己的名字原來竟曾經被寄予過這般深遠的意義。
只是後來……
這些從她出生開始就存在的秘密和謎團,在崔淼的參與下,越卷越多,越纏越大,如今,她必須要一條條理清楚才行。
「當年,先生離開司天監,亦是受了當年的案子所累嗎?」花蕪問。
崔淼別有深意地看了花蕪一眼,搖頭慨嘆,「非也非也。」
「那是為何?」
「自願離開。雖然陳熙年的母親是我姑姑,可因為我父親早亡,母親改嫁過一次,除了你們兩人的爹,朝中無人知道我和他之間的干係,而我這靈台郎的身份亦是得了你爹南鬥風的舉薦,和表兄並扯不上關係。表兄和南大人都出事之後,我消沉過一段時日,無意官場,便辭了官。」
「那之前,杜莞棠的那個案子,你可曾參與其中?」
崔淼露出曖昧一笑,「如何能算參與其中呢?當我知道的時候,莞棠已殺了那個官家的小郎君。當然,在如何毀屍上,我倒是給她出過主意。」
「不對,不僅如此,杜莞棠自戕的前一日,她也見過你,是你給了她那顆毒藥。」
崔淼不答,臉上露出曖昧難測的神色。
花蕪:「竟然真的是你。」
「不錯。只是沒想到,這個案子會讓你給破了。」
花蕪黯了黯神色,心中亦是滋味萬千,「那這一次的白骨填坑案呢?是你找的趙學穎?」
「聰明。」
「你何以能夠知道?」
崔淼扯了扯嘴角,「這些年,因為風水師和畫師的關係,經營了一些江湖關係,正好,我本人亦在建州生活,自然需要深入多了解一些風土人情。還有……西方庚辛金。」崔淼探身,似是挑逗,「我是風水師,前司天監靈台郎,哪裡有異象,自然清楚。」
他話雖說得含糊,卻又是事實。
那雙漆黑如點墨的眼如同一個巨大的旋渦,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只是那句「西方庚辛金」是什麼意思?代表著何種異象?
花蕪眨眼,身子往後撤了一點點,「馬坪縣的這處望山草廬是你一直以來的隱居之所嗎?」
「小雪,」崔淼莞爾,「狡兔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