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雙呂詩社

2024-06-29 23:57:34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心間似是被閃電刀子划過。

  年少時不曾留意過的那些細節,在崔淼的催動下,一片片地拼湊起來,那些她曾經看不懂的畫面似乎就在這一瞬間,被注入了靈魂,在她腦中自行拼湊,拼湊出一個幾乎接近於真相的故事。

  記憶中的畫面突然被拉至眼前,而那些慷慨激昂的聲音也跨越過十年光陰,一下湧入她耳畔。

  「斗山,一人一首詩,一人一個意見,這本千秋詩集,可算大功告成了!」

  說這話的人正是李植。

  「千秋詩集,千秋詩集,此事若是能成,那可就當真功在千秋了!」

  「熙年,詩集雖成,但是不能急啊,若要推行這本詩集,無異於虎穴取子,還需從長計議。」這一次,說話的人是父親。

  可是,中間出現的那個聲音是屬於誰的?

  花蕪探著記憶中的畫面,一路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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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父親口中的那個「熙年」,也是曾經同父親和李世伯交好的友人,當年以他們三人為首,似是還成立過一個什麼詩社?

  噢!對了。

  雙呂詩社!

  花蕪那時還奇怪呢,明明這個詩社裡沒人姓呂啊,怎麼還成了「雙呂」呢?

  分田之策、分田之策、原來正是因為那本詩集裡所記載的竟是分田之策!

  「田」字分開之後,正是四個口,而「雙呂」……

  可是為什麼有關於「熙年」的一切,只在花蕪的記憶中短暫地存在過?

  後來呢?他去了哪裡?

  在她的記憶里,「熙年」、千秋詩集、還有詩社的那群人,似乎都是在約莫相同的時間裡消失的。

  「你還記得陳熙年嗎?」崔淼再次提問。

  陳熙年!

  對了!他姓陳。

  花蕪疑惑地望向崔淼。

  陳熙年、李植和南斗山三人年歲不過上下,他姓陳,他姓崔,他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

  「當年,南斗山、李植和陳熙年正是雙呂詩社的發起者。後來,又有不少人圍繞在他們三人身邊,使得雙呂詩社不斷發展壯大。可後來似乎就在一夜之間,這些人全數消失殆盡。是為什麼?」

  「雙呂詩社,哈哈哈,竟然到現在還有人記得,還是被你這樣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提起。當年那些曾經信誓旦旦要除舊革新的詩社成員,如今還有幾個記得當年的慷慨陳詞?」

  明明喝的是茶,可崔淼卻如醉意上頭,苦苦沉浸其中。

  「那後來那些人呢?」花蕪接著問。

  「在陳熙年死後,自然是散了。」

  「陳熙年死了?」花蕪皺眉。

  「滔天的一個案子,不過火光一現,那一把大火,燒得那麼激烈、那麼旺啊!可也就只燃了那麼一日,第二日便煙消雲散,仿佛那把火,那滔天的巨浪,未曾存在過似的。」

  崔淼苦笑,接著道:

  「當年那個案子,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波瀾,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決了陳熙年,所以你們或許連聽都沒聽過。」

  皇帝處決陳熙年?

  「是皇帝不同意分田之策嗎?」「是聖上不同意分田之策嗎?」

  花蕪和李成蹊幾乎是同時問了出口。

  「不同意?!」那張年近不惑的昳麗面容,頓時生了幾分邪魅,「皇帝怎麼會不同意?若是皇帝不同意,你們以為,南斗山和李植兩位朝野重臣,何以能夠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一番勾當?!」

  崔淼斂了斂神色,小廳中正在烹著一壺牡丹白茶。

  因為主客的忘情對談,而過了火候,正飄出一股略帶苦澀的濃香。

  崔淼定了定神,大口的茶壺衝出的熱茶流入寬口杯中。

  茶麵上浮著的白茶茶葉,在經過烹煮後宛如牡丹的蓓蕾初放。

  那兩朵「白牡丹」順著水流在茶杯中緩緩地打著旋兒。

  花蕪看著茶麵上那一層若有似無的白氣,呆呆出神。

  大渝的農田多數掌握在權貴手中,慶平十年後的那幾年,應正是皇帝剛剛坐穩皇位的那些年。

  那時候,或許正是他有信心要革新除弊,恩惠於民之時機。

  難道,大渝皇帝宋賢曄才是雙呂詩社真真正正的發起者?

  而分田之策實則是為皇帝用於削弱權貴的一項手段?

  白牡丹終於在極其緩慢的旋轉中挨到了杯壁,停了下來。

  「若非如此,陳熙年出事後,南斗山和李植身為雙呂詩社三元老中的其中兩位,又如何能夠安然無恙,安穩脫身?」

  崔淼終於要道出當年真相。

  「分田之策,施惠於民,卻要從權貴身上剜肉放血,談何容易,陳熙年在一次同權貴交鋒的試探中暴露了自己,而後,手握肥田的權貴聯合向皇帝施壓,要求處置陳熙年。」

  那些權貴自然能夠猜到在陳熙年背後撐腰的人是誰,他們向皇帝施壓,其實亦是要皇帝自己吞下這個教訓。

  崔淼意味深長地扯出一笑,「而皇帝最終抵不過壓力,為求自保,平息權貴之怒,便祭出了陳熙年。至此以後,在皇帝心中代表著恥辱的雙呂詩社亦就此解散,再也無人提起,就像……不曾存在過!而轟轟烈烈的《千秋詩集》也成了禁本,多少人歷經多少心血的分田之策,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崔淼語意中的悲愴,正如花蕪踏上望山草廬的那一刻於緩坡上所聞之《高山流水》。

  「調高和寡,換徵移宮。一簾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懶聽琵琶江上,淚濕芙蓉。盼何時,鍾期再遇野航中。」

  曲高和寡,淚濕芙蓉,知音難覓。

  當年的眾志成城,最終一鬨而散,難免淒楚。

  「陳熙年是你什麼人?」花蕪看向那張眉目如雕的臉龐,五官分明有稜有角,俊美異常。

  好看的皮囊,放蕩不羈的容顏舉止,配上眼中流露出的寒光,愈發令人無法小覷。

  但聽他緩緩開口,「陳熙年出身貧賤,做過商賈,他信奉並推行『治國之道,必先富民』,後因科舉成了戶部郎中,因皇帝秘密授意,與南斗山和李植於暗中聯合,成立了你口中的『雙呂詩社』,是《千秋詩集》的執筆之人!……他是我表兄,亦是我的啟蒙恩師,說起來,雙呂詩社還在時,你五歲那年,我還去過你家,抱過你和你弟弟。」

  花蕪心裡打過一道寒顫。

  所以,他出現在這兩個涉及皇室的案子中,絕對不是什麼巧合!

  他亦絕不會無緣無故去說這一切,去做這一切。

  孕育在花蕪腦中的那個大膽的想法,愈演愈烈。

  當年父親亦是皇帝的親近之臣,他又是何以會成為因督工不利而禍及全家的罪臣的?

  「那我爹呢,我爹南斗山,是怎麼死的?」

  皇帝的抉擇令人心寒,這正是君臣嫌隙的第一步,當年南斗山對皇帝的看法當下已無人知曉,可多疑的帝王,對南斗山,卻已不復當初信任。

  畢竟,比起矢志不渝的忠心,皇帝更加相信,唇亡齒寒。

  崔淼解釋道,「君臣嫌隙,這只是第一步,卻非最為關鍵之原因,不過是被人加以利用罷了。」

  「是誰?!」

  被誰利用?

  崔淼一笑置之,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轉而看向一直默默無言的李成蹊。

  「知道李植為何當年賠上前程也要救你嗎?」

  崔淼臉上儘是戲謔。

  「因為他是三元老中唯一沒有出事之人,從陳熙年到南斗山,李植才是皇帝最信任最想重用之人。他是皇帝的說客。」

  李成蹊的臉色冷到了極致,崔淼卻不依不饒。

  「當年李家人救了你,卻還弄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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