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千秋詩集
2024-06-29 23:57:32
作者: 山水一半
三人上了馬車,出了城門。
晃晃悠悠地向郊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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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蹊之前聽趙學穎說起過,崔淼的望山草廬正在一座小丘陵上。
到了丘陵下方,趙家的馬車被草廬里的人攔了下來。
「請兩位有約的客人隨我進草廬。」
言外之意便是將趙家的馬車和蕭野拒在了山下。
花蕪下了馬車,望了蕭野一眼,蕭野面色冷峻,接到她的眼神,稍有緩和,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她頭上,才眉眼一開,似有志得之態。
花蕪和李成蹊沿著緩坡往上走,說也稀奇,整個緩坡並無懸掛燈籠,而草叢裡竟映著點點光芒,將這條路鋪陳得如夢如幻。
這一路上,還伴著裊裊琴音,花蕪仔細去聽,便知琴手彈的正是伯牙和子期的《高山流水》。
李成蹊與她隔著兩人的距離並排而行,他目視前方,恪守禮儀。
花蕪這時才摸向了自己的髮簪,這支髮簪在她還不及反應之時就已被蕭野戴到了頭上,她根本不曾看清髮簪的樣式,甚至連材質都不清楚。
微涼卻不十分冰涼,圓潤又似乎長著極其細微的紋路,花蕪心中一恍,莫非亦是牛角材質?
判斷出材質之後,她又去摸簪頂的造型。
圓潤的外包,最頂端還有一點點內凹,似有分隔的紋路,花骨朵兒?
菡萏?
不知不覺中花蕪落後了李成蹊一步,一直目視前方的李成蹊忽然轉過頭來,沉沉看了她一眼。
只這一眼,花蕪便確定了,自己頭上所簪的是牛角制的蓮花菡萏。
正正和蕭野頭上的牛角蓮葉產生了某種曖昧的關係。
明明是盲選,怎麼會竟有這樣的默契呢?
李成蹊看著花蕪,兩人的眸光對上之後,李成蹊頗為慨嘆地露出一笑。
「他知道?」
花蕪嘴角輕輕一扯,自然明白李成蹊在問什麼,「嗯。」
她對李成蹊從來不想刻意隱瞞,當他發現的時候,她便大方承認。
「都知道了?」
她的女兒身,和罪臣南斗山的嫡長女身份。
「嗯。」
李成蹊抿著唇,垂眸淺笑,笑意淺浮微涼,頗有幾分無奈。
兩人一路再無話,一直走到崔淼所在的草廬之中。
寬敞大開的小廳里,矮几瑤琴,一應家什擺設皆有道骨仙風之意境。
奏曲之人正是望山草廬的主人,山水先生崔淼。
「門外客攜琴,依稀太古重逢。髙低處,落雁驚鴻。怕彈指,喚醒美人卯睡,客子春濃。休慮卻,調高和寡,換徵移宮。一簾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懶聽琵琶江上,淚濕芙蓉。盼何時,鍾期再遇野航中。」
在崔淼的念唱中,淙淙錚錚,清清冷冷,如幽間之寒流,如松根之細流的琴音如馱輕舟,勢就倘佯,餘波激石。
快而有力,令人心潮澎湃,卻在最後,斂勢而收,徒留餘音令人回味。
琴聲終止,崔淼笑著起身,迎了出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花蕪和李成蹊向主人行了一禮,進入待客的小廳。
崔淼的身姿容貌並非等閒,李成蹊第一次見崔淼,不禁為斯人風采大為折服,花蕪亦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崔淼伸手作了個「請」的姿勢,示意二人落座。
「該時在春風醉,見你的第一眼,便覺得你和他很像。」
崔淼前後不接地看著花蕪說了這麼一句,眸中泛光。
花蕪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誰,南家的一雙兒女,長女貌似其父,次子貌似其母。
只是,此時他們並不知曉崔淼的真實底細,只能含糊而過。
「山水先生說的是?」
崔淼一面為他們二人斟茶,一面輕鬆自如道:「噢、呵,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的這個名字還有我的一份力。」
花蕪輕輕握著茶盞的指節在欲抬起的那瞬間,忽然脫了力道,茶盞不輕不重地落於案上,七分滿的茶盞中濺出一點茶漬。
「還有你,」崔淼看向李成蹊,「亦有乃父之風。」
李植曾是慶平十幾年間風頭鼎盛的京官,險些取代顧衡原成為新一任的大渝首輔。
崔淼認識他,並不稀奇,再者,今年的新科榜眼乃是李植之子,亦不是秘密。
只是,這個崔淼,為什麼會認得南溪雪?
「小子無才,不及先生一二,敢問先生是否識得家父?」李成蹊問。
「自然是,識得的。」
「那麼先生可知道一本《千秋詩集》。」花蕪仔仔細細地看著崔淼從容不迫的雙眼。
可就在她道出「千秋詩集」的那一刻,那副極其好看的皮囊有了片刻的扭曲。
崔淼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如同卸負一般,沉沉地往後一靠。
「沒想到到了如今,慶平二十四年了,還會有人記得一本名為『千秋』的詩集。」
崔淼臉上似有悲色。
千秋詩集的事,花蕪後來也想了許久。
那日她在書房使勁揮霍南斗山的筆墨紙硯時,南斗山卻從別處折了回來,看見專心致志趴在書案上練字的小花蕪。
「從輕到重自然行,按筆平拖輕出鋒。」南斗山不知看了多久,才出聲提醒。
「嗯,我知道。」花蕪知道那是書法中捺這一筆的書寫要領,只是……
誰在說話。
轉頭看見南斗山的那一刻,花蕪坐在過於寬暢的椅子上,屁股一跳,蘸滿濃墨的兔毫從虎口脫出,濃稠的墨汁潑在灑金的潔白信箋上。
「爹!……」
「嗯。」
南斗山沒有責怪小姑娘霍霍了他的文房四寶,而是撿起掉在書案上的徽州紫毫,在端硯上重新刮順了筆尖,繼而又在灑金潑墨的信箋上分別演示了直捺、平捺和反捺三種寫法,筆鋒力透紙背,入木三分。
「先將基礎打好,再求變化。」
「是的爹。」
後來,她還會趁父親不在的時候偷跑去書房練字,只是父親給了她一本褚遂良的《雁塔聖教序》,不再讓她對著詩集臨摹。
「你可讀過千秋詩集裡的內容?」崔淼的提問將花蕪拉回當下。
「兒時有幸一見,只是當年是衝著習字去的,對於詩集裡面的內容,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花蕪如實答道。
「哈哈哈。」崔淼爽朗的笑聲散在三面通透的小廳里,「《千秋詩集》根本就不是一本詩集,而是一本意為『定民之居』、『成民之事』,推行分田的策論。」
花蕪和李成蹊臉色微變,所謂「分田之策」便是要令百姓瓜分貴族手中的田地,田疇耕作要求公平分配,將土地授予農民耕種,使民勤耕,自給自足,另一方面,也可由農民代耕公田提供穀祿,以飼貴族。
這項政策於貧農而言自是天上掉餅極其利好之事,而對於如今手握土地的權貴而言……
卻如同從其身上剜肉。
花蕪想起兒時曾經在父親書房進進出出的那些人,那時她會和弟弟偷偷躲在書房的牆根下,聽著裡頭高談闊論,縱然當時年幼,根本不懂得父親和同僚之間的言論代表著什麼,可也總會被裡頭激昂的情緒所感染。
可後來,突然有一日,那些人突然就不來了。
而父親,則時常一人獨坐在書房中喟嘆。
她在父親的書房裡從《聖教序》寫到了《蘭亭序》,卻再也不見那本在書封上寫著「千秋」的詩集。
原來那是策論,而非詩集,難怪當時的她只覺得晦澀難懂,甚至有些文不對題。
那個時候究竟發生過什麼?為什麼後面那些人就不來了呢?
只怪那時的她年幼懵懂,讀不懂大人們眉宇間的愁緒。
——
寶們還記得《聖教序》和《蘭亭序》在哪兒出現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