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互不虧欠

2024-06-29 23:57:27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聽到林中傳來「哼呲哼呲」的聲響。

  那人一邊沒命地奔跑,一邊恐懼地向後探看。

  花蕪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這才想起這是鬼軍弒殺村民的現場。

  她想著要出去看看東邊樹林裡,是否真的有青面獠牙的鬼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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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離開凹穴,可雙腿卻像是被注了鉛一樣,她費了好大的力氣,也無法移動。

  太艱難了。

  這種無法操控自己身體的無力感真的太難受了。

  「哼呲哼呲」的聲音越來越大,那個逃命的人終於在她眼前露出了身形。

  「花流!」

  花蕪脫口喊道。

  可花流像是什麼也聽不到似的,仍只顧於逃命。

  突然,林中響起了兩長一短的鳥鳴,正是他們用於聯絡的骨哨。

  快來。

  聽到這聲哨響後,花流的步伐里明顯多了一絲慌亂。

  原有的節奏像是突然被打亂了一樣。

  花蕪看不見他的臉,卻能無比清晰地看見他抬起手指,將掛在胸口的骨哨放入口中吹響。

  悠長婉轉的哨聲突然變得警覺而急促。

  一長三短。

  他叫她快跑!

  像是怕她聽不到或是不堅定似的,花流鼓起腮幫子正欲再次吹響骨哨。

  可……

  那一幕發生了。

  他的身子不知為何,猛地向前撲去,重重地擦在落滿枯枝敗葉的山地上。

  就在他倒下之前,花流突然向她看了過來,吐出口中的骨哨,再次對她比了個口型,「快跑。」

  「花流!爹!」

  花蕪痛苦地叫了出來,可她只覺得嗓子發啞,任憑她掙扎用力,也只能發出「咳……咳……」的怪響。

  她捶打著自己的雙腿,想要朝花流跑過去,這一次,她用盡了所有力氣,才艱難地跨出一步。

  她覺得自己的雙腿就像是陷在了沼澤里,行動充滿阻力。

  就在她終於能夠緩慢行走的時候,「咻」的一聲,花流突然被拖曳出了她的視線。

  她艱難痛苦地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終於在花流剛才倒下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雙斷腿,還有兩條血淋淋的,鮮血被拖曳的長痕。

  花蕪失聲痛哭。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快被哭幹了。

  抬眼望向東方時,青面獠牙的鬼軍早已不見了蹤跡。

  日出東方處,出現一襲煙青色的長衫。

  那人側著身子,可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蕭野。

  見到蕭野,她的雙腿才似乎從泥濘里掙脫了出來。

  奔向他。

  來到他面前,她雙腿無力地跪坐在他腳下,狠狠揪著他的衣擺。

  慟哭。

  「你剛才去了哪裡?你為什麼不幫我?我爹死了!他被人害死了!」

  天際的一線白很快就撕開了一道大口。

  薄霧漸漸散開。

  再也不是曖昧難辨的明晦交接之象。

  蕭野轉過臉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一副倨傲之態。

  「我是皇帝近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九千歲,我這輩子只能忠於皇帝,小雪,我幫不了你。」

  小雪,我幫不了你。

  ……

  花蕪醒來的時候,正對著床壁,室內只有一盞極其微弱的燭光,在燭光的照應下,她看見自己投在床壁上的影子。

  後背空落落的。

  額上和後脊背滲了一層薄汗。

  她半夢半醒的,緊緊抓著身上的薄被,呆呆看著自己詭異的投影,終於抬手拭去了額上冰冷的汗珠。

  剛才那場夢境太過逼真,她的情緒還未完全恢復平靜,只覺得身心俱疲。

  花流,花流是真的離開她了。

  一想到這裡,酸澀乾涸的眼眶又突然湧出淚水來。

  八年前,她只是懵懵懂懂的,雖然知道爹娘被抓,和奶奶弟弟走散,可未曾親眼目睹爹娘離世,也因為打聽不到奶奶和弟弟的消息而心存希翼。

  那時候只想著要怎麼活下去,為父親翻案雪冤,要怎麼強大起來,找回奶奶和弟弟。

  可現在呢……

  她突然迷茫了。

  要為當年的案子雪冤,她真的辦得到嗎?

  就算辦到了,就真的有意義嗎?

  爹娘已經死了,回不來了。

  她不怕死,可她怕極了那種付出一切,傾盡一切,仍然無法改變一絲一毫,甚至在強權眼中仍是可笑的無力感。

  還有夢境裡,蕭野說過的話……

  那冷漠的態度帶給她的深深刺痛,並不會那般輕易地因為夢醒而即刻釋懷。

  即便這只是個夢。

  又或許並不僅僅只是個夢。

  九千歲忠於皇帝,敬之如父,皇帝也信賴他,愛之如子。

  花蕪抹了把眼淚,轉過身來。

  客棧廂房裡昏黃的燭光微微晃動。

  一個枕頭大小的梳妝奩在燭光中,似乎也在跟著晃動。

  起身的那一剎那,有種腦袋空空的眩暈感。

  廂房角落的圈椅上,蕭野睜開半隻眼睛,直起了身體。

  花蕪伸手去觸那梳妝奩的時候,他亦正好來到她身側。

  「是你去拿回來的?」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梳妝奩,因為眼神的專注,倒不像是發問,而更像是喃喃自語。

  「嗯。」

  「看到他了嗎?」

  她問的是花流。

  蕭野神色里有一瞬的不忍。

  「嗯。」

  花蕪的鼻腔里生了一種奇奇怪怪的東西,致使她再次開口的時候,不可控制地變了調。

  「是曝屍山林嗎?」

  蕭野不答。

  此時此刻,他覺得花蕪身上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甚至有種陌生的疏離之感。

  他在她身上,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如果你想見他,我帶你去。」

  蕭野從背後擁著花蕪,試圖消融她身上的寒。

  他的提議雖然殘忍,可或許對她來說,卻是一場不得不為之的告別。

  「好。」

  花蕪這才注意到,蕭野早就穿著夜行衣,更令她意外的是,他亦早就為她準備好了夜行衣。

  離開客棧後,他們回到了小木屋。

  不過,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著小木屋門前那具被吊在樹枝上的屍體。

  只那麼遠遠的一眼,花蕪便發現了屍體的頭身比不對。

  花流果然是被截斷了雙腿!

  和趙錢一樣!

  鬼軍屠戮!

  是同一批人!

  花蕪捏緊了拳頭。

  死死咬著後槽牙。

  她偏過頭,微微靠向蕭野。

  蕭野夜視能力好,她只能通過他,去「看」那具屍體。

  「你告訴我,他身上可有什麼異樣?」

  「他很安詳。」

  這是真的,花流雖然失去了一對髕骨,可他的面容卻不見一絲痛苦。

  「嗯。」花蕪稍頓,「還有呢。」

  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淡然語氣,讓蕭野心中酸楚,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冰涼的。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像是捏在了一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嗯。」

  對於這點,花蕪沒有解釋。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剩下的三支手指便是他想表達的意思。

  她知道,花流是到死的那一刻,還想告訴她,她不欠他的。

  「我養你三年,你陪伴我三年,我們互不虧欠……」

  她真的不欠他嗎?

  算了,人都不在了,欠不欠的,還有什麼意義嗎?

  三年前,她離開的那時候,花流還說過另一句話:

  「或許我沒有資格,但為人父母,這輩子對子女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們過得幸福快樂。你爹娘……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花蕪心裡像是被刀割一樣。

  那時候,她沒有回答他的這句話。

  她知道花流其實是想暗示她,或許可以放棄復仇,過好自己的生活。

  只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他怎麼會沒有資格呢?

  她的親生爹娘,必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只是那時候的她,對此沒有深刻的體會罷了。

  蕭野沒有追問,續道:「他的頭髮上夾著一片正欲轉黃的樹葉。不對,確切地說,應該是半片。」

  花蕪被蕭野牽住的手指一動,突然抽了出來,從身旁摘了片葉子,不對稱地撕成兩半,「是這樣嗎?」

  蕭野瞥了一眼樹葉的斷口,「類似的。」

  花蕪胸中翻湧的情緒又突然上來的,「花流出門狩獵,從來不會無獲而歸。」

  她兩眼乾澀,被風一吹,有微微的刺痛感。

  -

  花流被抓的那一刻,心裡其實是沒有恐懼的。

  左右不過是一個死嘛。

  若不是當初那個意外的緣分,或許他早就不知道死在什麼地方了。

  是他多活了三年。

  可……

  她怎麼就又回來了呢?回來幹什麼呢?

  不過,她身邊有那麼一個人,也挺好的,她的事,以後就讓那個人去操心吧。

  哎……

  他就這麼死了啊,也不是病死的。

  多少還是有些遺憾。

  花流想。

  或許在地獄的哪一層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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