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快來快跑
2024-06-29 23:57:25
作者: 山水一半
這些日子算是跟石盤縣的這些山脈打上了交道。
花蕪和蕭野快速翻越,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了打石山。
回到花流的小木屋中,兩人都是氣喘吁吁,臉色微紅。
小桌案上已換了個嶄新的大水壺,花蕪用手一摸,裡頭大約還有半壺溫水。
還有她上次拿出來使用的碗也還在桌面倒扣著,沒被花流重新收回柜子里。
花蕪先是倒了一杯遞給蕭野,蕭野只是沾了一口,又將大半碗水送到花蕪唇邊。
兩人坐著無事,蕭野便提起那日花流說起花蕪名字的由來,還有在案上寫過的那個「無」字。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沾了點水,亦在桌上寫了個「蕪」字。
「蕪」字最後的那一點因水漬洇得過多,而沒有收筆之勢。
花蕪側轉身來看,忽地想起在趙學穎書房裡看到的那幅畫。
畫中的工筆自不必提,只是畫作落款中的「水」字,那最後的一捺,筆力遒勁,收筆不提,綿長拖曳如掃尾,是十分獨特而有辨識度的一筆。
在杜莞棠的花廳里不過是淺淺一瞥,可後來在趙學穎的書房中,她盯著紙面看了許久,只覺得山水先生的字,竟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那時她沒提,只因實在想不出這種朦朧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這兩日她一直在琢磨。
直到這一幕出現,她才想起,兒時曾有一次,她嫌自己練字的筆墨紙硯不如父親書房裡的,便偷偷溜進了父親的書房,趁無人之時,從父親書案的小屜中取出上好的信箋,研起方於魯所制的摽有梅墨,而後又發現空白的信箋下壓著一疊詩集,她那時候還不怎麼能夠讀懂詩中的含義,只覺得上頭的字體飄逸雋永,和她之前所見的字帖大有不同。
於是她便開始對著詩集描摹。
對著,那本詩集叫什麼秋詩集來著?
《千秋詩集》!
花蕪腦中精光一現,那上頭的「秋」字的那一捺正和「山水先生」的水字一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如今想起來,崔淼的字中精髓倒是和那本詩集裡的文字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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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比他們從春見村回來的時候要晚得許多。
小坐了一會兒,緩了緩心神,花蕪抬眼看了看天光,又覺得坐不住,乾脆走到外頭,花流很少在這個時候還不回來。
想到「鬼軍」的大本營或許就在打石山的另一面,還有上次回來跟花流說了那麼多關於「鬼軍」和人口失蹤之事。
花蕪的一顆心克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蕭野也跟著走了出去,他摟過花蕪的肩膀,予以寬慰,隨後又往她手心裡塞了個東西。
是她上次和花流聯絡的骨哨。
真是關心則亂。
一開始她只以為這個案子的源頭在潭陽村,畢竟那裡是白骨填坑案的案發地,又有大量人口外流。
更重要的是,還有張爺爺的證言,說明「鬼軍」曾在西羅岩出現過。
可今日她才發現,原來西羅岩和打石山之間還跨著一條鐵索橋。
花蕪舉起骨哨,吹了兩長一短。
意思是:快來。
若非親眼看著花蕪含哨吹響,只會當那哨聲是飛鳥入林。
過了須臾,小木屋四周仍是沒有動靜,花蕪正試圖走遠一些再吹動骨哨,卻聽到林中隱隱約約地也傳拉了兩長一短的哨聲。
「是花流,他叫我們過去。」
得到花流的回應,花蕪一面心安,一面迫不及待地想要趕過去。
兩人沒有猶豫,即刻往哨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兩個人,一個像是山林里矯健的豹子,一個像是受了刺激的野鹿,看著無辜柔弱,實則身子裡仍是野性占了主導,一點兒也不像表面起來的那般嬌弱。
跑著跑著,約莫就在距離哨子傳來的聲響還有一般距離時。
林中不遠處又傳來和之前不太一樣的哨聲。
奔跑中的花蕪臉色赫然一變,收住腳步,扶著身旁的樹幹,大張著嘴重重地喘氣。
蕭野也跟著停了下來,退回幾步。
「怎麼了?」
蕭野只兩次吐納便平息了體內翻滾的氣息。
他來到花蕪身邊,輕輕捏起她的下巴,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
只見她兩眼泛著嫣紅,眼中蓄著濕氣。
蕭野眉頭跟著一皺,「剛才那哨聲是什麼意思?」
他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次的暗號和之前不同,一聲長鳴之後,跟著的是三聲短而急促的哨聲。
花蕪臉上的神色極差,平日秀美姣好的五官像是正在經歷著一場五馬分屍的劇痛,雙唇顫著說不出話來。
兩長一短是快來,一長三短是……
她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揪著心口,眼裡蓄起的眼淚終於匯成豆子大小,從眼眶滑落。
「是快跑!」
說完,花蕪像是失去了所有支點一樣,趴在蕭野身上失聲痛哭起來。
「我不能、我不能……」
蕭野緊緊抱著她,大手順著她的脊背。
他心中亦有動搖,只是……
「我不能這麼對他。」
花蕪霎地推開蕭野,打算去尋花流。
樹林伸出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嘎吱」聲。
蕭野耳尖一動,即刻將花蕪攬入懷中,提氣向一旁閃去。
有人往這邊來了。
數量還不少。
花流遇險,蕭野倒不是沒有能力救,而是一旦救了,就會暴露,打草驚蛇。
花流在梅林鎮的生活有跡可循,稍一打聽便能知道他是久居此地的一個孤寡獵戶,或許只是在狩獵過程中,不小心發現了什麼,才招致殺身之禍。
對方也可以再模仿一次「鬼軍殺人」。
可一旦對方發現他並非一人,從而心生疑竇,引起警惕,轉移甚至解散軍隊,那便會令他們此番調查功虧一簣。
假若今日遇險的不是花流,蕭野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畢竟他太清楚,如何做才是理智的,正確的。
除此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原因……
或許,花流已經沒法救了。
在樹林生活過三年,花蕪多少還留著一些敏銳。
林中不遠處約莫有二十人正在緩慢靠近。
蕭野一手緊緊抓著花蕪的兩隻手腕,一手環抱再她胸前,抑制著她激動的情緒。
花蕪使勁掙扎,卻無半點成效。
雙手被制住,絲毫不得動彈,她想低頭去咬蕭野的手臂,卻發現根本夠不到。
而蕭野像是察覺了她的意圖似的,竟主動將小臂抬高了幾分。
花蕪絲毫沒有客氣,對著那襲煙青色的長衫衣袖,重重咬了下去。
滿漲的悲傷情緒終於得到了宣洩。
花蕪鬆了口,哽咽著,幾乎無聲地說了一個字,「救。」
蕭野心軟了,可擒住她的兩手卻無法有半分鬆懈。
他幾乎是咬著花蕪的耳朵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花爹爹只吹了一次哨子?」
為什麼他只吹了一次哨子讓她逃?
這個問題不難,是花蕪一點兒也不願去深想。
他們的骨哨吹出的不過是飛鳥入林的聲響,不知情者於深林之中,聽到這般類似鳥鳴的哨聲,並不會覺得奇異,也不會把這當做一種交流的暗號。
所以花流才在意識到危險的時候,緊急告訴她,快跑!
從那聲哨中,花蕪聽得出來,事態應當很突然、很緊急才對。
可……
暫時收斂的淚水再次不可抑制地流了出來,花蕪全身都在顫抖。
她以為,只要她長大了,有能力,就能保護自己至親至愛之人,她以為她有足夠的經驗可以不再遇上當年的困境。
可……
蕭野緊緊抱住得了她,低下頭,左臉貼在她的右臉上,滾燙的淚珠子從兩人緊貼的地方流下。
花流為什麼只吹了一次讓他們儘快逃離的哨子。
因為他已沒有辦法再吹第二次。
想明白了這點之後,花蕪全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若非蕭野扶著,她一定是早就化作了地上的一抔泥土,沒了框架身形。
是她害了他,若不是她回來找他,說了那些話,或許花流就不會遇到今日的危險。
他仍是那個捨不得多花一分錢,只將隨身的酒葫蘆裝滿燒刀子的孤獨獵戶。
他家中的壺碗用具也不會擦得那麼乾淨。
最重要的是,他只會在自己熟悉的領域狩獵,不會因為想要幫助她而去尋覓那些和他毫不相關的痕跡。
那麼,他就不會遇險。
他在最初,吹得是兩長一短,快來。
那時候,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會叫他們去看。
可後來,卻遭遇了突變的境況。
變成了一長三短,快跑。
蕭野躲的位置很奇巧,那些人根本沒有往他們的方向找來。
花蕪的手心沁了一層綿綿的細汗,正不知所措地在衣角上蹭著。
心怦怦跳個不停,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兩眼一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凝固住。
一陣秋風,襲來。
夾著林中淡淡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和花流在林中狩獵三年,她太清楚了!
太清楚風中夾帶著的是一種什麼樣味道。
每一次,花流有所收穫的時候,吹響兩長一短的骨哨讓她快去時,她也常會聞到風裡多出來的這一點……
淡淡的血腥味。
是花流的嗎?
……
直到那些人完全離開,蕭野才半抱半扶地帶著她往相反的方向離開。
小木屋是暫時不能再去了。
花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蕭野來到鎮上的,他們隨便投了家客棧,因為只是暫時休憩,又因擔心花蕪,蕭野只向店家要了一間房。
他想要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卻也知道此時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
蕭野擁著花蕪躺在並不寬暢的榻上,他也不勉強她休息,只是輕柔地用指節慢慢地刮著她的眉骨。
花蕪睡意全無,因為極限的疲憊閉著雙眼,腦袋裡卻像是頓住一鍋亂七八糟的漿糊。
腦海中一會兒是張跛子上李美娘家意欲說親的場景,一會兒是她被山上突然躥出的猞猁嚇得滾落山坡的場景,一會兒是她警惕地看著花流,而花流一聲不吭地為她裝了扇奇怪的木門的場景。
有了那扇木板門,她終於能較為安心地睡了。
睡著了之後,她不知怎麼的,就來到了西羅岩的那處凹穴,狂風吹啊吹的,她身上穿著蕭野給她披的那身厚袍,卻奇怪蕭野怎麼不在她身邊。
她正想離開凹穴前去尋找,卻聽到林中傳來「哼呲哼呲」的喘息聲。
有人在奔跑。
在逃命似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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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野的指尖沾著穆然所制的安魂香。
待懷裡的人進入夢境之後,他抬起眼皮,眼中泛著幽幽藍光。
他探身在花蕪鬢邊輕輕一吻,鎖好門窗,離開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