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水先生
2024-06-29 23:57:16
作者: 山水一半
蕭野先是走到小山所指的趙錢被殺的地方,隨後又往樹林的東邊行去。
「哥哥,別去!」
小山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
「那裡就是鬼軍出沒的地方,別去。」
「你爺爺不是說,鬼是不能見日的麼?此時正午。」
蕭野調侃地笑了一下,沒有理會小山的勸阻,繼續往東方行去。
花蕪從岩壁的凹處出來,和小山站在一起,看著蕭野的背影一點點遠去,一開始覺得沒什麼,後來卻意外發現他走著走著便只看得見上半身。
這時,蕭野恰好轉頭,花蕪趕緊招手讓他回來。
蕭野輕笑,慢慢地走回來。
花蕪有些等不及,迎著上前走了幾步,「那裡是有處斜坡嗎?」
「是,只是坡度並不大。」
「嗯,那麼應該也不會突然消失才對。」
日出東方,張爺爺說他看見趙錢和鬼軍的時候,天剛翻出一點明亮,從這裡看去,東邊的那處山林應當正好是光源所在。
鬼軍若從那處來,於張爺爺而言,便是背光,加之又有點距離,應當只能看見模糊的剪影。
花蕪心裡無法清明,「你相信你爺爺說的嗎?」
她也不知為何要問這一句。
小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吧,我爺爺雖然看著糊塗,卻從未在大事上迷糊過,就像這條山路,他走了三十年,這條路上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他閉著眼,也能走,從未出錯。他年輕的時候是個郎中,最初走那條路便是為了採藥去的,他為人很靠譜的,算得上是村裡的鄉賢了。」
「所以你很相信他?」
「我爺爺從來不編故事。」
「嗯,今天謝謝你了。」
-
花蕪和蕭野從山上下來,回到石盤縣縣城,他們落腳的客棧里早就備好了兩匹快馬,二人吃了兩碗素麵便趕去臨縣同李成蹊匯合。
他們去的地方叫做馬坪縣。
周啟明是個勢利眼,也是條老泥鰍,李成蹊離開了石盤縣後,他便沒再派人跟著,並且還自有一套無懈可擊的說辭。
周啟明說,只有石盤縣是他的地盤,到了其他縣域,便不好安排人手,說是怕讓馬坪縣的知縣覺得他田螺吃過坎。
不守本分。
李成蹊自然不會跟他計較,他雖是京官,到底是一新人,沒有勉強的道理。
再說了,他也不願周啟明的人跟著,他和蕭野約好了在進入馬坪縣後,遇上的第一家茶肆里匯合。
因為多了回潭陽村打聽鬼軍一事,蕭野和花蕪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一個時辰。
李成蹊壺裡的茶水已是淡然無味,這家茶肆店面寬暢,價格虛高,滋味一般,裡頭僅有寥寥數人。
見到依稀兩個人影,李成蹊眉目舒朗,不可控制的第一眼,卻是落到花蕪身上。
而這一眼,又恰好被第一個進門的蕭野收入眼底。
「來了。」
「久等。」
「不會。」
「趙家的家宅所在,打聽好了嗎?」
「是,已讓人聯繫過。」
「出發吧。」
「好。」
蕭野和李成蹊二人的對話幾乎沒有間隙,一副緊急又公事公辦的模樣。
或許是因為知道明明同在建州,相距不過百里,辦的亦是同一個案件,而李成蹊卻等了這麼幾日才再次見到花蕪,心中有些不可遏制的起伏,眼神和話頭都對著蕭野,可心思卻留在了花蕪身上。
聽聞她在之前就參與過玉翎衛主辦的兩起案子,極為蕭野所看重。
李成蹊看著她如今的行事做派,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心中不得不有所感慨。
當初那個對自己的課業不求精進的小姑娘,那個會撒嬌地以「試探」他的才學為幌子,轉頭便把他給出的回答去應付夫子考核的小姑娘,那個不愛出門應酬的純真少女……
是如何成為如今的玉翎衛鷹羽的?
面對李成蹊的探究和關注。
花蕪自然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落在蕭野眼裡,更甚。
一方面,他對李成蹊是有幾分欣賞的,不論是之前李家在風口浪尖的挺身而出,還是李成蹊在面臨新科狀元郎尚公主的流言中急流勇退,以及他如今的處事態度。
蕭野都對他討厭不起來。
可偏偏,他們又是情敵。
他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卻不知。
心裡念著一個人,是這世間最自私的情感。
-
趙家的宅院在馬坪縣最貴的地段上。
一座三進的宅子。
管家客客氣氣地領著他們去了小花廳,原本接待他們的是趙家的太爺,寒暄著喝過一盞茶後,趙家的舉人趙學穎從外頭回來。
蕭野和花蕪沒有亮明身份,只被當做是李成蹊的隨扈,趙學穎聽聞李成蹊是任職大理寺的京官,對其相當客氣,言語熱絡。
剛說了兩句,便邀請李成蹊一行到他書房中小坐。
花廳乃是普通待客,能帶進書房,可見主人對客人的重視和信任。
到了書房,得知李成蹊乃是今年新科榜眼,趙學穎卻直喇喇地問起今年殿試的情形來。
由於這兩日睡得太少,正事又還沒說話,花蕪有些出神,一不小心打了個哈欠。
那趙學穎正說到興頭上,聽到這動靜,極為不滿,皺眉瞪了花蕪一眼。
好嘛!這下,花蕪自己還沒反應,就先看到了另外兩人板起的面龐。
蕭野和李成蹊同時冷了臉。
花蕪只好含著笑臉,假裝抱歉起身,看看這書房裡的書畫,趕趕瞌睡蟲。
後來,趙學穎再問李成蹊什麼,李成蹊雖沒顯出不耐煩,卻也答得十分含糊,甚至有意歪曲。
蕭野覺得這樣的李成蹊比平日溫文爾雅的形象多了幾分生動和有趣。
原來這便是翩翩君子的脾性,他不生氣不翻臉,偏偏使著心機把人往陰溝裡帶。
完了,你還得對他又敬佩又嘆服又感激。
屆時吃了虧也只會覺得是自己又蠢又笨,沒能領會君子的真正意思。
這是蕭野第一次覺得這個情敵強大。
他掃了一眼雙手背在身後,仰頭,裝得專心致志看書畫的花蕪。
雖然她一直看起來是一副沒心沒肺,對人疏離,不願同人再近一步的模樣。
可他太知道,其實她很心軟。
就像她對王冬,對穆然,對花流一樣,她雖然對某些情感是抗拒的,可只要別人願意拿真心朝她走近一步,她便無法冷硬著腸子不予回應。
對於那些真正對她好的人而言,她從來就沒有忍心辜負過一個。
甚至是對他,蕭野。
也很難說,不是從心軟開始的。
是他蕭野,鑽了這個空子,才讓如今的李成蹊無計可施。
另一邊,在書房裡溜達的花蕪,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的一副山水墨畫。
僅黑與白兩色,卻用墨的濃淡變化突顯山林的層次變化,將遠近高低渲染得淋漓盡致。
蕭野跟著看去,晃了第一眼,只覺得眼熟。
再看落款,臉上已變了神色,他起身,來到花蕪身後。
「是他。」
「嗯。」花蕪的臉色也不好看,凝重和猜疑掛在十七歲的少女臉上,將稚嫩完全洗脫,「會不會太巧了。」
「這世上的巧合,或許有一半,是因為有心。」
書房裡的這一幕太過詭異,就連滔滔不絕的趙學穎也歇了下來,委屈又疑惑地看向李成蹊。
怎麼這位大人的一個兩個隨扈都是這樣不懂規矩的,不管管嗎?
李成蹊卻不理會,跟著來到花蕪和蕭野身邊。
「你們認識這位『山水先生』?」
水墨畫的左下落款,正是「山水先生」四字。
是在杜莞棠連環殺人案子裡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的,崔淼。
熟悉的工筆和一樣的落款字跡,跨越通州和建州。
兩幅畫,接連出現在兩個案子裡。
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趙舉人,這位山水先生是你的朋友嗎?」花蕪忍不住問。
趙學穎從未被人這般忽視過,見有人開口問自己,便也悻悻地漏出一點笑容,試圖找回臉面,「是啊。」
「他可是本名崔淼的一位畫師?」
「畫師?呵呵,崔淼的確是在下的朋友,只是他的身份可不是什麼畫師,不過是恰好擅水墨,便作了一幅山水畫贈予趙某。」
「不是畫師,那是?」
「崔淼啊,他可是遠近聞名的一位風水師,尤為擅長幫人看居家安宅之地理形勢。」
花蕪和蕭野的眼神瞬間撞在了一起。
畫師和風水師,兩個身份。
讓這位前司天台監靈台郎的真實身份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