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近水樓台
2024-06-29 23:56:22
作者: 山水一半
「也不是很缺。」
花蕪轉瞬又覺得話也不能說得太含蓄,趕緊補了句:「就一般般缺。」
她邊說邊摸黑在室里燃起一燈。
如往常一樣,蕭野霸占著她屋裡的兩張竹椅,一張用於坐,一張用於翹腳。
竹椅一旁的方塊茶案上擺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乍一看普普通通,並無什麼特別之處。
「你的月奉是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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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啊。」
「一個月能存下多少?」
「就……一兩。」
「一兩?!所以今日那頓飯要吃掉你一年的積蓄。」
蕭野從竹椅上「噌」地起身,一點點向花蕪逼近。
「嗯。」花蕪輕輕咬著唇,點了點頭。
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因為有著寄於李美娘家中的那段不好經歷,花蕪特別感謝與她萍水相逢的花爹爹。
之前在宮中巡夜,月奉不過三兩,能寄回家中的不過每月一兩。
如今俸銀多了,至少這前半年,她想好好孝敬花爹爹。
而她早就過慣了節衣縮食的日子,並不覺得摳門一點有何不妥。
有多大的能耐,就辦多大的事。
當然,對於她在乎的這些人,拿出一年的積蓄請他們吃上一頓飯,她亦覺得合情合理。
並不心疼。
只是,她不心疼,可為何蕭野看起來卻比她還要在意?
花蕪此刻有些後悔點了燈,蕭野昳麗的容顏在她眼前盡數鋪展,令她的視野里容不下任何其他事物。
「除了銀子,還缺什麼?」
花蕪仔細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她最想要的東西,似乎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討來的。
那件事很漫長,或許代價很大,她不會放棄,她仍需要藉助蕭野,卻也不是蕭野願意給就行的。
而除了這件事以外,生活里的其他困難似乎倒是都能用銀子解決。
不過既然他這麼問……
「您能不能把那三兩銀子還我?」花蕪大膽開口。
「什麼三兩銀子?」
蕭野完全不記得,那時他還沒對什麼人上過心,自然不會特別留意這些細枝末節。
「就……芷蘭宮,枯井旁,荷包袋,一隻花衣大公雞。」
花蕪覺得這些提示已經夠了,再說就多了,顯得她很計較那三兩銀子似的。
好吧,她是真計較。
她還不好意思說呢,除了這個荷包袋還有那三兩銀子,蕭野還搶過她的一套衣服和一對擊更的梆子。
因為弄丟了這些東西,被管事的公公一頓責罵,為了日子平順,她還不得不額外掏錢去討好那位公公。
如今她也不奢望蕭野能給她補償,就只想讓蕭野將那個繡著五彩花衣大公雞的荷包,還有荷包里的三兩銀子還她就成。
蕭野那時還沒對他上心,卻不代表他記性不好。
只不過,他對花蕪的回答仍不滿意。
「除了這個,沒其他要說的嗎?」
蕭野收起全身的壓迫,往後退了一步,昏黃的燭光中,他又是那個孤傲冷清的權臣九千歲。
花蕪鼓起兩頰,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天知道她有多麼想要不顧一切地告訴蕭野一切。
她身上所背負的冤案,為父親雪冤的使命,還有她的女扮男裝。
可在此之前,她撒了太多慌,和他之間有過太多的別有用心。
如今,也算是嘗到了惡果,不知該如何破局。
無論是罪臣之女的身份,還是女扮男裝這一層,她都不知,蕭野能接受多少。
花蕪揪著衣擺,垂立著。
「以後別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吃力不討好的事?
獨舍的燭光中已沒了蕭野的身影,獨獨留下了方塊茶案上的那個小木盒。
對於這個木盒,他卻沒有隻言片語的解釋。
花蕪上前,盯著木盒半晌,卻遲遲沒有打開。
是他故意留下的?
普通的木製材料,上頭除了沿著抽拉蓋子邊緣平齊的四道刻痕,什麼花紋都沒有。
這般平平無奇的東西,倒真不像是出自當朝第一權臣之手。
不過,花蕪很快又想起他在紫來閣中的寢臥,裡頭的布局還有一應家什似乎也正是這般簡簡單單。
花蕪將木盒拿起又放下,最終還是沒有打開。
只是在重新擱放回案上的那一刻,木盒被置得過淺,沒放穩,直接從案上摔了下來。
抽拉的蓋子開了一大角,花蕪心懷僥倖地瞥了一眼,看見的卻是設計繁複的銀票票頭。
這一看不得了了!
木盒裡塞著一疊厚厚的銀票,花蕪典了典,裡頭的銀票分屬京都四大行,粗略一算,足足有近五百兩。
花蕪盯著那麼大面額的一張張銀票。
有那麼一瞬的慌張。
可一瞬之後,起伏的心緒卻又全然歸於平靜。
所以他問她缺不缺銀子,就是為了給她送這個?
花蕪的心情有些複雜,不論是今晚搶著幫她付銀子的王冬,還是一聲不吭幫她墊付了銀兩的遲遠,還有剛剛親自送來一沓銀票問她缺不缺錢花的蕭野。
都在她心中划過一絲漣漪,有感動,也有對於命運沉浮的無奈。
她當真既摳門又愛財嗎?
她只是需要罷了。
倘若南家不曾發生過那件事,他們一家至今仍能和和美美。
她恐怕會連銀子於她而言能做什麼也搞不清楚吧。
可就是因為偏偏她什麼都沒有了,才會想要多攢一些銀子傍身。
花蕪扶著將銀票塞得滿滿的木盒子,想起蕭野離開前說的那句話:
「以後別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吃力又不討好的事?
花蕪琢磨起來,他說的不討好,指的是在客來香遇見了李成蹊,還是讓遲遠墊付了銀兩一事?
又或者,二者兼具有之?
-
蕭野心情很不好。
為何遲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卻這般後知後覺。
雖然遲遠事後表示用的是他的銀子,做的是他的人情,可他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還有那個李成蹊。
蕭野很快聯想到了七年前,那個寧願搭上仕途也要插手南斗山的案子的李植。
他沒記錯的話,李植有個才華出色的兒子,似乎也叫這個名字。
因為當年的事,李植強出頭而被帝王遷怒,時隔多年,索性將他遺忘在了東南之地。
如今,他的兒子卻帶著滿腹經綸殺回來了。
鯉魚游回來了,一躍龍門,指日可待。
蕭野想起近些日子,從客來香中傳出的、如今被京都學子廣為傳誦的絕世佳句。
都說離京十年的李家神童,有望在秋季的御試中摘得桂冠。
受寵而刁蠻的順德公主甚至還揚言,要向陛下討要今年的新科狀元當她的駙馬。
還有,今日皇帝私下召見了幾名於京中待試的貢士。
是啊!皇帝斷了李植的仕途,卻未曾阻攔李家後輩的進取。
怎麼……
皇帝也會心軟嗎?
蕭野的指節在案上輕輕叩著。
這時,遲遠在外頭輕輕叩了叩格扇門。
蕭野起身,也沒開門,就著門扉詢問,「什麼事?」
「爺,您叫盯著的那個貢士,從客來香出來後,跟著花蕪他們到了慶和宮門前,這會兒還躲在大門外的那對石獅子旁偷偷觀望著呢。」
嗬!
姓李的是不是慣會搶人?
當年李植從南家帶走了長女,難道這會兒,這李成蹊還想從慶和宮搶走南家的小兒子嗎?
蕭野覺得自己不會看錯,那個李成蹊看花蕪的眼神,絕不簡單。
他甚至懷疑,那人身上的唯一敗筆,那雙愁緒鬱結的濃眉,應當就和花蕪有關。
當年李家向大理寺和玉翎衛要人,用的是一紙婚約。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皇帝亦是因此而不再信任、重用李植。
如今李家人捲土重來,又要和南家人攪在一起。
會是為了當年的案子?
蕭野心中有憂,他也曾敬李植剛毅果敢,可這些年他看得明白,若是背後無人撐腰,過剛反而只會導致易折。
故而,如今無論於公於私,他都不希望花蕪再跟李家人再有牽連。
「叫花蕪過來。」
蕭野以為自己慣不會以權勢壓人,更不會以權勢為脅迫而得到一個人。
可他還是想錯了。
近水樓台先得月。
有勢不用是傻子。
他可不得好好利用起這樓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