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缺銀子嗎

2024-06-29 23:56:20 作者: 山水一半

  「是你嗎?」

  當年的少年,聲線已有了變化,不再如當年那般嘹亮、滿是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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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份歲月沉澱出的持重和沉穩。

  花蕪僵在原地。

  七年前她那麼渴望見到的人,如今就站在身後,轉身觸手可及。

  可這些年過後,他們之間所隔的鴻溝似乎又多了一道。

  這個在眼前看似觸手可及的人,她卻怎麼也夠不到了。

  七年的時光,足以讓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統統改變。

  如今的她,不僅是罪臣之女,更為尷尬的是,她還是女扮男裝的太監,玉翎衛之人。

  「小……」

  「爺,您怎麼出來了。」

  花蕪雙手負在身後,看見蕭野不知是何時出現在的包廂門口。

  她揚起一笑,昂首闊步地朝他走去,以忽略的態度來打斷背後的詢問。

  而蕭野的目光卻未在她身上停留,他那兩道凌厲的眸光,直接越過了她,釘向那個雙眼通紅的儒生。

  明明是溫潤如玉的書生,可那人的眉間卻像是沾了什麼苦大仇深似的,成了翩翩公子身上的唯一敗筆。

  蕭野如是想。

  「爺。」

  蕭野往前一步,避開了從包廂里透出的光,他伸手握住了花蕪的一側肩膀,另一隻手捏著她腰間的平安扣,冰冰涼涼的玉扣很快便染上了他指尖的溫度。

  他身子緩緩下俯,雙唇壓至花蕪的另一側耳畔,「他是誰?」

  「嗯?」花蕪繃著淡然的臉色,似不經意地轉頭。

  轉頭的時候,耳垂又恰好輕輕噌過蕭野的薄唇。

  「誰呀?」

  她看著那個人,只露出一點浮於表面的虛笑。

  歪頭看著他。

  沒變,一點兒都沒變。

  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少年。

  那人眼中忽地迸出一點尖芒,抬手作揖,「實在抱歉,適才在下認錯了人,打擾二位。」

  「是嗎?」蕭野的語氣里,捏著平安扣的力氣逐漸加大,最後乾脆將不大的玉扣盡數包於掌心中,汲於它摯熱的溫度。

  那人賠禮過後便要急著離去。

  蕭野卻又攔道:「你是今年赴京參加御試的貢士?」

  那人點了點頭。

  「叫什麼名字?」

  花蕪心中一窒,蕭野從來不會隨意關心一個過路人,他為何獨獨要問他的名字?

  他是要參加御試的,蕭野又是常常進宮的御前紅人,委實不能隨意謅個姓名來糊弄他。

  否則,屆時若在御前相見,反而更惹猜疑。

  花蕪甚至沒能發覺自己喉間竟艱澀地滑動了一下。

  說嗎?

  不說嗎?

  好像無論怎麼選都不是上策。

  「在下……李成蹊。」

  ……

  李成蹊,那個她兒時喊過無數次的名字。

  「成蹊哥哥,你看,這首詞裡有你的名字。」

  七歲的小姑娘手裡捧著一本宋詞集,一臉驚喜地向坐於石桌對面的少年訴說著這個「驚人」的發現。

  有些稚嫩圓段的小手,壓著詞集的中縫,「你快看。」

  是稼軒的《一剪梅》。

  「一片閒愁,芳草萋萋。多情山鳥不須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最後一句擇出三字,便是李成蹊。

  「李伯伯真是多才,竟和稼軒想到一處了呢!」

  小姑娘的天真逗笑了少年,「有沒有可能,你李伯伯就是因為讀了這首詞,才給我取了這麼一個名字呢!」

  「啊?是哦!」小姑娘撓了撓腦袋。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頭頂的絨發。

  院子的另一端,一群家丁來來回回地搬著箱子。

  「你們是不是過完年就要出發去東南了?」

  「是,要去浣州,聽說那裡山美水美,風景很好。」

  「你們要去多久?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找你玩嗎?噢,不對,是找你習功課。」

  李成蹊課業好,是京都之中出了名的小才子。

  南斗山與李植會面時,總會將女兒帶到李成蹊身邊,讓他敦促。

  「不會太久的,父親說,去浣州短則三年,多則五年,會回來的,我還會給你帶禮物。」

  「什麼禮物?」小姑娘一下睜大了眼,眨巴眨巴的,充滿期待。

  「浣州絲織團扇,你覺得如何?」

  「好是挺好,只是,沒有吃的麼?」

  李成蹊又被逗笑了。

  「成,浣州的手作糕點亦是一絕,希望我們回來的時候是冬季,趕上兩三日的路程,應該還是新鮮的。」

  「好!」

  「那你也得答應我,這三五年時間,課業不能落下,回來我可是要考的。」

  「沒問題,無需等三五年,你大可來信考我。」

  「成,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寫信。」

  「每個月?」小姑娘娟秀的鴉眉輕輕蹙在一起,「每個月會不會太勤了呀?這樣吧,你若是考我的時候,便署名『桃不言下自』,可如是只同我閒話日常便署本名,這樣你便既能常常寫信給我,又……」

  「又不至於考查得太勤,叫你生煩。」李成蹊接過話頭。

  「才不是呢。」小姑娘偏過臉,將嘴撅得老高。

  ……

  「李成蹊。」蕭野像是從這個名字里咂出味兒來了,「不知令尊所崇敬的是李廣將軍還是稼軒之詞。」

  李成蹊答道:「辛將軍的家國情懷令人欽佩。其詞熱情洋溢,慷慨悲壯,雄健豪放,不為格律所拘。」

  蕭野:「只是他命運多舛,壯志難酬,最終抱憾病逝。萬望閣下懷才得遇,能夠一展抱負才好。」

  「多謝。」李成蹊下頜一緊,不受控制地又看了花蕪一眼,隨後毅然轉身離去。

  蕭野握著花蕪肩膀的手,沿著她的手臂徐徐往下,就在他的指節即將觸到她手腕上的脈搏時,花蕪快速反應,反握住了蕭野的手。

  她的心跳很快,看不清的幾道影子在腦袋裡橫衝直撞。

  不可能不緊張,不可能無波無瀾的。

  她深知自己面上還能裝得淡定,可一旦被捏住了脈搏,便很難不暴露自己心中的忐忑。

  蕭野一定是看出了什麼!

  否則,他決計不會同李成蹊說那麼多話。

  更不會對她做出這樣的試探。

  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花蕪猜不出來。

  她握著他的手,勾起一笑,「謝謝你幫我墊付了銀子。」

  這是她暫時唯一能想到的,轉移蕭野注意力的話。

  蕭野聞言,雙唇卻是抿成一條直線,「嗯?」

  他的反應……

  花蕪駭了一下,難道不是他?!

  可……除了他還能是誰?

  為何他的表情,也是一副被蒙在鼓裡的模樣?

  那還能是誰?

  花蕪探頭,看著屋裡坐著的餘下三人。

  王冬定然不是了。

  穆然師兄似乎也沒什麼別樣的表情。

  他為人寡淡,對吃食並無講究,恐怕亦不太知曉這客來香的菜金檔次。

  如此,便只剩下遲遠……

  遲遠對向花蕪投來的問詢目光,一臉明媚的笑容綻開。

  花蕪:……

  蕭野:……

  遲遠?

  離開客來香的時候,蕭野和遲遠坐著馬車,另三人依舊和來時一樣,散步回去。

  踏上車轅的時候,蕭野撩起車廂的帷幔,「你幫花蕪墊付了請客的銀兩?」

  遲遠自覺此事辦得甚妥,坦然道:「爺,這玉翎衛里好像還沒人請您吃過飯吶。」

  蕭野眯眼。

  「您看,這好不容易有人獻殷勤,身為體恤下屬的好上司,您看,我做得對不?」

  遲遠不敢說,好不容易有人請你吃頓飯,咱也別把人吃怕了不是。

  這客來香是真不便宜,萬一主子對菜色不滿意,他還能加點幾樣好看的,替花蕪找補找補場面。

  全了兩邊的臉面。

  這上下級關係多不好維護啊!是不!

  「很好,很貼心。」

  蕭野難得誇讚,遲遠兀自得意,謙遜地擺了擺手。

  心道:還好還好,用的其實也是您的銀子。

  誒?

  不過怎麼,主子的臉色有點不對勁啊?

  仔細一回味,那語氣是不是也有點冷啊?

  -

  回到獨舍的時候,花蕪一進屋,還未來得及點燈,便被屋裡的一股寒氣嚇了一跳。

  並不陌生。

  她自然地瞥向窗下的竹椅,果然看見了一道比夜色更深的暗影。

  「你很缺銀子嗎?」

  汩汩溪流淌過細砂礫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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