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需要你

2024-06-29 23:56:10 作者: 山水一半

  牛皮信封里的零碎信息,已被拼湊了出來。

  慶平十七年。

  蕭野終於知道了花蕪對於這個年份執著的真正原因。

  調查這件事,除了對花蕪過往的好奇之外,還因,慶平十七年,於他而言亦是特殊的。

  皇帝遇襲,身為禁軍副統領的他在刺殺攔截中受傷。

  借著此事產生的後果,時任御史中丞的季封向聖上諫言,懇請早立東宮。

  爾後,迫於朝堂百官與譚氏一族的壓力,譚皇后嫡子宋承奕如願入主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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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定主之後,季封從正四品升擢為正一品太子太傅。

  這一切未免太過湊巧。

  除了那年的河堤損毀案中的涉事官員,似乎也有另一撥人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

  蕭野帶著花蕪登上紫來閣。

  這座以晨光命名的閣樓在暗淡的黃昏下,並無特別之處。

  花蕪手裡捏著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這把鑰匙足有她一隻手掌之長,初一看,可辨其做工之驚喜,匙柄的齒梳比之尋常鑰匙要精細複雜得多。

  「進去吧。」

  花蕪抬眼,但見平平無奇的兩扇菱花格子門,在它們背後,不知關住了多少人、多少個家庭的命運。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鑰匙,可鑰匙和鎖頭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對抗的力量,她怎麼也對不準鎖孔。

  一隻乾燥溫熱的大掌覆了上來,手心貼著她的手背。

  蕭野站在她背後,兩隻大臂夾著她的雙肩,一手捏著黃銅鎖頭,另一隻手帶著她衝破最後一道關卡。

  解扣時,黃銅鎖芯發出的一聲脆響,在花蕪心中響起沉悶的回音。

  八年了……

  今日,她將會在當年的卷宗里,看到些什麼?

  卷宗里所記載的一切當真會是當年的真相嗎?

  不,一定不是!

  那麼她又是否能從中尋得蛛絲馬跡的破綻?

  蕭野此時微弓著身子,下頜懸在花蕪細弱的左肩上,他微微偏頭,一雙薄唇幾乎就要咬在她的耳垂上。

  「記住你說過的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獨特的嗓音頓挫有致,吐出的氣息拍在花蕪的耳後下方。

  緊接著,他退開身子,姿態從容地與她隔開兩步的距離。

  像是不願多加干涉。

  可他的存在感太強,每個細微的舉動都會在花蕪心裡帶起一陣風。

  花蕪轉身回望他,「你不進去嗎?」

  蕭野沉悶了一息,又上前繞過花蕪,撥動了室內的開關,紫來閣閣樓頂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緊接著傳來什麼東西轉動的聲響,室內瞬間亮如白晝。

  「裡頭不可使用明火,卷宗亦不可外帶,你儘早看完,將卷宗復位,便出來。」

  他不進去。

  「嗯。」

  花蕪點頭,站定,堅定地轉身走進了那個令她無比期待又有點恐懼的地方。

  紫來閣密卷室的卷宗按照年份依次存放,並不難找。

  當花蕪行至密卷室中央的時候,抬頭一看,便看見了室內亮如白晝的原因。

  閣樓頂端的兩片木板大開,上頭嵌著一顆她一人懷抱大的圓球,那圓球發著瑩瑩亮光,既像太陽,又像月亮,既如玉石,又似夜明珠。

  然而,就在這顆不知為何物的光源下,正正存放著慶平十七年的所有卷宗。

  花蕪意外發現,這個特別的年份里,竟只存放了獨獨一卷案件卷宗。

  她顫著手,伸向格子裡那個孤零零的捲軸。

  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她不知自己即將抓住的是一次洗刷冤情的機會,還是一隻即將把她拽向深淵的魔掌。

  她抽開裹著卷宗的束繩,席地而坐,將薄卷小心謹慎地攤在手中,那一個個方塊字在她手中跳動,那些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文字突然一個個地變得陌生。

  卷宗寫道:「慶平十六年,大理寺正南斗山領河堤使一職,前往昌南縣修築昌南河堤……」

  花蕪雙唇緊閉,頭疲憊地向後仰靠在存放卷宗的書格上,眼珠子向上轉了轉,才將心中激起的那點波瀾壓了下去。

  時隔多年,再一次見到那三個字,熟悉又生疏。

  只是,那個人,已不再是那個會愛她會訓她的活生生的人物,而是卷宗里平躺著的,沒有顏色,沒有血肉的三個墨水字。

  她的父親,南斗山。

  一個時辰過後,花蕪已將卷宗反覆研讀了三遍,卻是毫無所獲。

  這份卷宗的記載實在太過簡單,對於經手過兩個案子的花蕪而言,這一份不足萬字的記載,甚至不能稱之為卷宗,而只是一紙平平無奇的記事。

  裡頭按照時間順序,毫無側重地敘述了南斗山領河堤使,負責督工修築昌南河堤一事,而後便是第二年春汛沖毀河堤,耗時九個月、三萬人力、三千萬兩銀子的昌南河堤於一夜之間被急汛沖刷得體無完膚。

  良田被毀,村莊被淹,惡疫肆虐。

  昌南縣一夜之間墮入地獄。

  大渝皇帝震怒,下令懲治所有涉事官員,南斗山身為督工的河堤使,首當其衝。

  可對於這個案件最後的結論,卻僅有寥寥數筆,南斗山伏法,一家五口皆受牽連,其妻同罪,其母及其一雙子女於緝捕當夜失蹤。

  在這份卷宗里,花蕪看到了另一個讓她起疑的名字,昌南縣知縣都拾憶。

  如果花蕪記得不錯,這位曾經的昌南縣知縣是個好道之人。

  此人信道,禮敬道士,昌南縣境內有座青滄峰,青滄峰頂有座乾元觀。

  那一年的水患過後,乾元觀因地勢較高,躲過了一場浩劫,隨後便也廣開觀門,收納避難民眾。

  可之後,乾元觀卻在慶平十八年的某一天突然人去樓空,逐漸荒廢。

  因為對昌南縣與河堤案的關注,那些年,花蕪總是想方設法從李美娘和花爹爹那裡打聽與之相關的消息。

  -

  亮如白晝的室內讓花蕪一時忘了時辰,卷宗里所寫的一切都是她早就知道的,或者說是朝廷願意對外展露的。

  並沒有新的收穫。

  花蕪重新將卷宗束好放回原來的位置,緩緩退出了密卷室。

  她盼了那麼久的一把鑰匙,並沒有給她帶來她所期待的或是懼怕的衝擊。

  她重新將黃銅鎖扣上,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意猶未盡和無可奈何。

  密卷室的門重新關上,像是隔絕了她和那個秘密的唯一通道,可花蕪卻又無法因此感到遺憾。

  只因那個門她進去過了,看過了,找過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便也無需遺憾。

  此時,紫來閣外頭夜已深邃。

  五層樓高的閣樓上,夏夜的風卯著勁兒瘋狂地吹著,像是在對抗著這平地而起的巍巍高樓。

  花蕪散下的髮絲被吹得粘了一臉,閣樓外圍的欄杆稀疏,仿佛只要風大一些,或是腳一滑,便會掉下去似的。

  花蕪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雙手抓著欄杆,憑欄下眺。

  幽深的庭院中,意外地搖曳著一點微光。

  花蕪定睛,赫然發現那一點微光是一盞手提的燈籠。

  夜色如水,這讓花蕪突然有種錯覺,仿佛自己正置身於一片幽暗的深潭之上。

  而深潭底端,正有一個人,提著一盞燈籠,透過霧蒙蒙的水面,也在望著她。

  那雙洞察的眼,也正在穿透層層迷霧,看進她的眼睛裡。

  這讓花蕪有了一躍而下的衝動,但她明白那也只是一時衝動。

  如今,深潭底端的那個人,已變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花蕪飛奔下樓,她覺得自己幾乎是用滑下來的,那麼的迫不及待,那麼的急不可耐。

  而蕭野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她。

  往前提著的燈籠隨著她的到來緩緩側開。

  然花蕪卻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

  她看著他那張舉世無雙的臉,權勢遮天的手,活的煞。

  「我需要你。」

  她喉中帶著一點哽咽,平日刻意裝的粗聲變成了柔軟的細語。

  說完,她上前一步,把隔在他們之間的那三步走完。

  雙手攀上他的雙肩,踮腳……

  輕輕「啪」的一聲,提燈落地,燈籠紙瞬時皺了。

  火焰躥起,瞬間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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