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來之則安
2024-06-29 23:56:02
作者: 山水一半
遲遠看著花蕪離開紫來閣。
忽地覺得懷裡的另一件東西有些燙手。
他小跑至蕭野身側,想先看看主子的眼色,可主子愣是沒給眼色。
他也不知該如何,只要按照原定計劃將懷裡的另外一份調查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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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這是……」
蕭野斜眼一睨,「你看過了嗎?」
「我?!」遲遠瞪著兩顆圓溜溜的眼珠子,「我哪敢啊。」
「嗯,放著吧。」
遲遠原本對著裡頭的內容還有些好奇,這會兒也得悻悻地放下,悄悄地離去。
你看過了嗎?放著吧。
這裡頭的潛台詞絕不是,待會兒一起看。
而是:放著我待會兒自己看,你識趣地退下吧。
這麼些年,遲遠很識趣。
直到屋裡再沒第二個人的動靜,蕭野才擱了筆,捏起案上的信封。
薄薄的牛皮紙,裡面藏著一個人從出生到現在,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他對花蕪感興趣,不僅僅是對現在的他,還有他的所有過往。
在花蕪要求他調查杜莞棠之前,其實他就已安排了玉翎衛對花蕪的暗察。
只不過,這條線做得極其隱秘,由他蕭野親手設計調查事項和分工,並由遲遠親自安排主導。
最後再通過這些零碎的片斷,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事實。
如今被蕭野捏在手裡的,正是這些極待拼湊的信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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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蕪蹦蹦跳跳地用前腳跨出紫來閣,一邁後腿,臉上的神色就換了個樣。
不再吊兒郎當。
其實她和杜莞棠兩個人,命運是何其相似,可後來的境遇卻又不同。
花蕪十分感慨,所幸在慶平十七年她遇到了願意冒險救她的世伯,爾後雖然被寄養的那戶人家苛待,但出逃後卻也遇到了善良的花爹爹。
杜莞棠其實也是身不由己,被命運所迫害的可憐人。
「驕奢淫逸」案的四名死者,又有哪一個沒有惡名在身。
善惡好壞實在難分。
不過是命運交織起來的一張網,纏住了所有人罷了。
此時外頭暮色沉沉,晚霞也褪去了不少顏色,如同遲暮的美人,垂垂老矣。
日落後日出,那便又是嶄新的一天。
時光如梭,可有些經歷,卻不是三年五載就能輕易忘卻的。
自八年前從井裡被救出來以後,她先是在父親摯友李伯父的全力疏通下,被接回李家。
可緊接著李家恐她父親的案子再生變故,便把她偷偷寄放到鄉下,掩人耳目。
李家人則買了一個身體羸弱的同年歲的女童,養在家中,半年後,女童病亡,李家便對外聲稱,那個接回來的孩子福薄,已不在了。
李伯父為了不讓人尋到她的行蹤,刻意沒有和鄉下來往,只在暗中銀錢支持,但也不敢給多,怕引人注意。
這事做得隱秘,輾轉幾道,故而那對寄養夫婦也並不知她真實身份。
恰恰正是因此,那家人經常苛待她,不僅指使她干粗活,還用著李家送來的銀錢將自己的女兒嬌養起來。
一家人過上了好日子,卻把帶來這筆財富的人當做了家裡的粗使丫鬟。
不過這些,花蕪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
決定出逃,還是因為有天夜裡意外聽到了那對夫婦的談話。
那段日子,花蕪連著好幾天夜裡凍得睡不著,便在燒火做飯時故意留了一點火星子,想著夜裡偷摸著去暖暖。
路過主臥的時候,只見裡頭還燃著一點昏黃的燈,她貓著腰打門口經過時,卻感覺到了一股熱氣正在往外涌。
於是她便蹲在門縫邊,沒想到那股熱氣竟還源源不斷地冒了出來。
花蕪覺得奇怪,李美娘不是說他們家冬日裡從不燒炭,全靠活絡身體硬扛過來的嗎?
在她提出想買個小碳爐或是湯婆子在睡前暖身的時候,李美娘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
「小丫頭,在咱們家,可沒有燃炭的規矩,你們城裡人有一句話說得好,叫既然來了,就安安分分的,別一天到晚給老娘整這些么蛾子。」
李美娘瞪著眼咬牙,指尖使勁戳了戳她的腦袋。
花蕪懶得糾正,那句話叫「既來之,則安之。」
不過李美娘的話的確也不錯,既然來了,就安安分分的。
別添亂。
好歹這裡,還有四壁,還有床榻,還有人能陪她說說話。
或許,還能有幾分盼頭。
李家伯伯總不能真的對她不聞不問,把她忘了吧。
後來李美娘還叮囑她,若是真的睡不著,就起來跳一跳蹦一蹦,身體活了,便不會覺著冷。
嗐!
可憐花蕪白日裡連口熱湯都難得喝上,那個年紀又是長身體的時候,她每天都要忍著飢餓入睡。
當她聽了李美娘的話勒緊腰帶,蹦了兩下時,只覺得指尖發抖,雙腿無力,胃疼得難受。
這還怎麼活?
都快餓死了!
於是她也學會了偷偷摸摸。
清早起來偷雞蛋,饗食歇火後便偷偷留著一點火星子,把清晨偷到的雞蛋塞進柴堆里,晚上便偷著吃。
有幾次實在太餓,又太緊張,做賊沒個經驗,總是提心弔膽地怕被發現,吃快了噎到心口……
那種感覺生不如死,也只能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使勁捶著心口。
可這些天,冷得雞都不生蛋了。
她便在廚房偷偷留了半碗能數清米粒的稀粥。
那稀粥不小心摻到了點刷鍋水,味兒有點怪,她也不在乎。
可路過主臥的時候她頓住了,除了門縫裡偷偷散出來的熱氣,還有女人的一聲嬌笑。
「去去去,你個死鬼,女兒睡熟了嗎?」
「睡熟了,我剛剛喊她,她聽不見呢。」
「滾,老娘今天身子不爽利,你自個兒解決吧。」
「我怎麼解決,你幫我。」
「滾,出去。」
「那我真出去了?」
「嘿!你敢。」
花蕪並不想聽這些,只是她眷戀那麼一點熱氣。
沒出事前,她和弟弟也會偷偷躲到爹娘的床榻上,不肯回自己屋裡。
天越冷,越是如此。
「今天是誰忘了疊被子了?這會兒怎麼鼓著兩個小包,讓我摸摸,這個小山包軟不軟。」
娘親會突然撲上來,將他們隔著被子緊緊抱住,亦或是隔著被子給他們撓痒痒。
姐弟倆會在被窩裡笑得呱呱亂叫。
最後被爹娘一手一個抱回自己屋裡。
眼角不知不覺地滾出一滴熱淚。
糊了她的眼。
爹爹因戴罪之身無法洗脫而不能入宗祠,沒有被捕的奶奶和弟弟如今仍不知蹤跡。
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也會跟她一樣寄人籬下,忍飢挨凍嗎?
「那個丫頭也有十一二歲了吧,模樣是真出落得標緻,你知道嘛,前些天,村裡的張跛子還來想我打聽,問這個丫頭許了人家沒有。」
李美娘的話讓門外的花蕪心裡一慌。
李大海卻道:「怎麼地,他那頭跛牛還想吃嫩草啊?」
「嘿!這話怎麼說的,這樣的天,誰不想要個暖被窩的,再說了都要過年了,不都盼著喜事麼!你這麼緊張做什麼?莫非你也看上了那個丫頭?」
「胡說八道什麼,那丫頭都能給我當閨女了,也就大妞妞兩歲,我能下得去手?再說了,我又不是沒老婆,我也沒張跛子那麼不要臉!」
一種令人作嘔的恐懼讓花蕪全身驟冷。
「切!」
李大海勸道:「美娘,你聽我說,咱們做不了這個孩子的主,這孩子一看就不是咱們這種人家的孩子,剛來的時候,連生個火都不會。」
「那我能不知道嘛!只是那張跛子說了,過些天要帶著東西來咱家坐坐,順便仔細瞧瞧那丫頭,他白送的東西我幹嘛不要!他要來看就讓他看唄!看一眼還能損失她一兩肉怎麼的?」
李美娘越說越不服氣,「別以為我不知道,要說那個丫頭生得富貴,那也是以前,若是沒點什麼見不得人的、要人命的問題,能給送到我們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我們使喚?」
「哎……」李大海嘆氣。
李美娘接著道:「我可跟你說啊,我不會把那丫頭賣給張跛子,可他們若是看對了眼,那就是你情我願的事兒,我也只好做主把好事給他們辦了,到時候那邊來討人了,我也占著理兒,姑娘大了,這你情我願的事兒,我能攔得住?」
「嗐,你可閉嘴吧。」
屋子裡傳出李大海翻身時壓過床板的吱呀聲。
「嘿!你倒是向著誰啊,我就知道你心裡準是瞧上了那個小騷包。」
接下來的污言穢語,花蕪沒再聽下去,就算面前燒著一堆火,也化不開她心裡的寒。
她好想念已不在這世上的爹娘,她好想見一見分別已久的奶奶和弟弟。
她必須離開這家人!
她一口氣衝到院門口,可單薄的鞋履和衣物,食不果腹的空虛感,令她無法再向前多邁一步。
不,她必須等待時機!
至少要等天氣暖和些,自己的身子養好些,她才能更有把握離開這裡。
張跛子的來的那一天,李大海不在家。
李美娘顯得十分熱絡,她把花蕪叫過去端茶送水,卻把自己的女兒妞妞鎖在屋裡,不讓她出來。
花蕪沒有表現出一點異樣,張跛子看了很滿意。
最後,李美娘扶著花蕪瘦弱的雙肩,將張跛子送至門口,親切地問她,「丫頭,覺得你張大哥如何?」
花蕪看了一眼那人猥瑣的眼神,嘔了出來。
「嘔!咳咳咳!」緊接著是一聲銳利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