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替罪羔羊

2024-06-29 23:55:51 作者: 山水一半

  「人誰沒有過虛榮之心呢,我原以為我和官鏡廷之間的事,隨著他們三人之死,便再無人知曉,於是便興起,戴了一次那副正陽綠的翡翠耳墜。」

  杜莞棠苦嘆一聲。

  「可千算萬算,怎麼也沒想到竟只那麼一次,卻叫張千那隻豺狼給攀咬上!張千那個渣滓,他居然看破我和官鏡廷之間的關聯!原來官鏡廷送我的那副耳墜正是從張千手裡得來的,官鏡廷向張千要債,張千還不起,便從張家鋪子裡拿了這麼一件壓箱底的貨贈予官鏡廷,而官鏡廷不過是順手把東西拿到了我這裡,作為他的嫖資。張千從柳絮那裡得知我戴過一副正陽綠的翡翠耳墜,當夜便尋到了我的春曉樓……」

  杜莞棠看向牢房的氣窗外頭,夜色已完全覆了下來。

  正如那晚。

  「莞棠姑娘的耳墜甚美,簡直美得不可方物。」張千兩眼笑成了一條縫,詭異的笑容透露著他心底的貪婪。

  到底是官鏡廷所贈之物,杜莞棠一下就起了疑心,「張郎是什麼意思?」

  「莞棠姑娘只知這翡翠耳墜價值不菲,卻不知這是我張千的東西吧?是我先贈給了官家小郎君,看來還是官小郎甚有眼光,轉贈給了莞棠姑娘啊。美翡配佳人,看來官小郎生前同莞棠姑娘關係匪淺啊。」

  

  杜莞棠清淺的笑容僵在面上,一時沒有應答。

  張千卻靠近了一步,大臂輕輕撞了一下杜莞棠的肩頭,「我知道了你和官鏡廷之間的秘密,你打算如何封我的口?」

  這句話讓杜莞棠心中忐忑,他說他知道她和官鏡廷之間的秘密,可到底知道的是多少?

  是和趙逸興和孟禮一樣,只知其一,還是……?

  「莞棠姑娘,不如這樣,既然官鏡廷福淺,那倒不如你就從了我,好歹我還是有機會成為灑金街的下一任主人,只是……」

  張千的指腹從杜莞棠細膩的鬢邊滑過,勾起她的下頜,迫使她看向他。

  張千笑得猥瑣,另一隻手也開始不老實,覆上了杜莞棠的腰肢,往上摸去,「只是,在那之前,我張千還要靠莞棠姑娘的薄資支持才是啊,莞娘不如就一同行那好事,我張千可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日後,必然好好報答莞娘,定是要將莞娘用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才是。」

  「張郎說笑了,莞棠何德何能。」

  杜莞棠起身,避開了張千的觸碰。

  夜色逐漸濃郁,一片淺淺淡淡的月光從氣窗漫了進來。

  牢中添了一縷寒氣,杜莞棠往春生懷裡拱了拱,「我也知道,這隻替罪羊原是最好的選擇。殺了他,反正我已殺了三人,一個張千又算得上什麼,他不過是比其他人更貪婪,更卑劣罷了,留著這人終究是個禍害。並且,只要我透出張千對官鏡廷欠下巨資消息,張千便有了嫌疑,可那時張千已成了孤魂野鬼,你們找不到他,那麼這個案子也許便會如同大人所說,成為一個無頭冤案,那樣的話,我和春生或許都安全了。只要活著,便還有希望。」

  「可是春生卻破壞了你的計劃,或者說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連夜暴雨,破壞了你的計劃,這兩樣撞在一起趕了巧,才讓張千的屍體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暴露出來。」花蕪道。

  「是我沒按照莞娘所說的去做。」

  春生摟緊了杜莞棠,他們兩人靠得極近,身子貼在一起,一個名妓,一個青樓雜役,可他們相擁的畫面卻無沾染一點情慾。

  倒像是兩個衣不蔽體之人,經歷過嚴冬的考驗後,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沒有做錯,是我害你卷進來,這一切,都是天意。」杜莞棠握住了他的手。

  花蕪:「故而,官鏡廷和張千的塵根之所以被毀,是因為他們對莞棠姑娘不尊重?」

  春生面無表情,「是。」

  花蕪:「其實,你們已毀了張千的面目,而他的屍身又在地下埋了幾日,身上的衣物也被更換,若非他腳底的兩顆黑痣,恐怕就真的會讓這起案子成為一樁無頭公案,只是,春生為了報復張千,在他體內灌了鉛水,而我拿到了張千的生辰八字,經推斷,其命格屬木,這才又將前面三個案子聯繫起來。不得不說,最後這個案子,你們做得很隱秘。」

  杜莞棠:「可你還是猜出來了不是。」

  花蕪:「只能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的遭遇值得同情,可畢竟有四條命案橫亘在前,恕我無法……」

  杜莞棠:「花大人不必再說,莞棠自被官鏡廷凌辱過後,便有想過會有這麼一日,所以說命理啊,一切皆有定數,逃得過第一個坎兒,緊接著又會被網進第二個陷阱里,人生無常,只恨我沒能早點知曉春生的心意,同他真正做一回夫妻。」

  杜莞棠看向春生,春生亦用柔情回望。

  他們的十指緊緊地絞在一起,像是將彼此的心意通通揉了進去。

  「莞棠姑娘,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花蕪原本不願打擾他們,可心中的疑惑實在猖狂。

  杜莞棠回眸,示意花蕪提問。

  「那位畫師,崔淼,同本案有所關聯嗎?」

  「山水先生?」杜莞棠有些詫異。

  「是。聽聞他精通五行,亦懂天象,是位能人。」

  「大人多心了,三水先生不過亦是感嘆莞棠身世,時常照拂罷了,他待莞棠,如同長輩愛護小輩,莞棠春曉樓里的布局倒是由他指點過一二,便再無其他了。」

  「噢……」

  花蕪心中的疑惑並沒有因為杜莞棠的這一句解釋而完全消融。

  或許吧,或許只是因為那個年份,讓她心中有了別樣的牽掛。

  或許真是她多想了吧。

  就在花蕪出神之際,牢中的春生忽地驚呼一聲,「莞娘!」

  花蕪猛地抬頭,只見杜莞棠嘴裡正在嚼著什麼。

  她臉上浮著得逞的笑,臉色在燭光的照應下,一片蠟黃。

  花蕪太清楚了,這是人之將亡的臉色,帶著對這個世界的責備和怨念。

  春生迅速將杜莞棠轉過身來,正對著他,他的指尖掰開了她的唇,她的口中除了一點殘渣,已然不剩其他。

  幾乎是沒有多一瞬的思索,春生扶著杜莞棠的雙頰,埋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探著她口中的每一寸,捲走了她嘴裡的所有殘渣。

  「你真好,春生。」

  杜莞棠軟在地上,眼角帶淚,神情里卻有說不出的饜足。

  仿佛此生,因為這一吻,已無憾。

  「快開門啊!」

  花蕪嚷了一句,適才衙役為了保證她的安全,給牢房落了鎖。

  花蕪下意識地要去拉杜莞棠,全然忘了她們之間還隔著一排無法穿越的鐵欄杆。

  可她伸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你既然都已經決定了和他一起死,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

  杜莞棠神色哀婉,「我又要騙你做什麼,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好了。」

  杜莞棠已是奄奄一息,有氣無力,說完這句,她卻又忽地猶如迴光返照,緊緊地抓住了花蕪伸進來的手,「你要記住你說過的話,相信這世間有公道正義,要一直追尋真相、世間公平。永不妥協!」

  花蕪全身冰冷,僵在原地。

  直到一隻大手搭上她的肩頭,同時,她的手腕也被乾燥而溫熱的掌心握住,那隻手帶她使了巧勁,甩開了杜莞棠。

  她落入了一個人的懷裡。

  「沒事吧?」

  像一陣細風,熟悉的嗓音颳得她耳廓微癢。

  「您怎麼來了?」

  「為什麼要冒險,倘若搜身不仔細,此時向你刺來的極有可能會是一把匕首!」

  「可他們還是都死了。」

  花蕪從他手心裡抽回自己的手。

  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一路握著拳頭,心裡一刻不歇地擂著鼓,奔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反鎖了門窗,深深吐納,顫著指尖將掌心攤開。

  那裡躺著一截已被捏得皺皺巴巴,甚至洇了汗漬的紙條。

  裡頭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寫著五個小字,雖然字跡已不復書寫時的平整,又洇了汗漬,可花蕪還是只一眼便將那五個小字認了出來。

  那洇了些許的水墨如同生在字上的密麻細刺,扎得她心裡一陣酸痛。

  花蕪驚恐地跌坐在床榻上,一隻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為什麼?

  為何這幾日總會有人提醒她這段刻骨銘心的過往?

  為何自己所遇之人皆和這段往事有所關聯?

  杜莞棠究竟是誰?

  她為什麼要在臨終前將這個紙條交到她手上?

  杜莞棠要她相信這世間的公道正義,要一直追尋真相、世間公平。

  永不妥協!

  可她!

  她能做到嗎?

  她不禁想起在上一個案子裡,蕭野說過的話——

  「是不是覺得自己尤為英勇無畏?為了天下蒼生,百姓福祉,追尋著心中的那束光?」

  「但最後呢,你會發現沒有光,只會有將你吞沒的黑暗。」

  「你想被吞沒嗎?」

  只那麼一瞬,花蕪的背後被涔涔汗水浸透。

  不!

  她不能!

  英勇無畏的前提是先保全自己。

  而非被黑暗吞沒!

  否則那束光會變得沒有意義。

  可要如何,才能不被吞沒呢?

  花蕪的靈魂像是被來自地獄的冤魂撕扯著,眼見著就要四分五裂!

  正是在這開裂的時刻,她的腦中漸漸浮起一個剪影……

  芷蘭宮攬華殿,還有慶和宮的獨舍里,那道傲然於世的獨影。

  她要那隻權勢遮天的手,托舉著她,衝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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