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的身世
2024-06-29 23:55:53
作者: 山水一半
縣廨廂房門外的手,舉起又放下。
蕭野站在門外,像是在極力思索著什麼,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時他心中空空,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垂下的手,又立起,朝門扉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誰?」
花蕪被這聲門響分了聲,心裡一抖,讓手中燃著的紙條燙了指尖。
再一看,那白紙瞬間灰敗,隨之蒼白,那一圈被火灼過的紅痕緩緩湮滅。
落下的灰只輕輕一碰,便散得仿佛不曾存在過。
外頭的人沒有回答。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花蕪已猜得大概。
手中沾了一點菸灰,所幸和她今日所著之衫顏色相近,她便隨手在抹在了衣角。
花蕪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情緒,開了門。
蕭野站在門前,身後是一片灑著月光的庭院。
蕭野定定看了她一眼,「他們二人早就決意殉情,防不勝防,你無需自責。」
像是寬慰。
花蕪垂眸,無法直視蕭野的眼睛。
原來他急著趕來,是因為怕她因過分自責而受折磨。
「我知道。」
她知道,知道他們都願意為對方死,對這濁世間已無留戀。
他們身上的善與惡,矛盾交織著。
所以花蕪才說,她同情他們,卻無法僅僅因為同情就放過他們,而不去還原案件的真相。
花蕪側身,示意蕭野進屋。
「我問了杜莞棠,她並不承認這件事和崔淼有半分關聯,我想請千歲爺查一查杜莞棠的身世。」
也許是因為適才情緒波動,這會兒花蕪的嗓音有些啞,也有些輕飄飄的。
像個懷著哀愁的女子。
這令蕭野有一瞬的怔忪。
「你不是看過她的戶籍文書?」
他禁不住地往花蕪的耳洞看去,他耳畔垂著幾縷碎發,淺淺的一點耳洞若隱若現。
蕭野喉結緩緩蠕動了一下,腦中再次浮現那些荒唐的畫面。
「是,可她的戶籍文書里看不出任何不妥,除了顛沛流離,身世孤苦,再無其他。」
花蕪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心中生出的疑惑。
明明並沒有一點能夠抓得著的蛛絲馬跡,可偏偏有種異樣的感覺在驅動著她。
要一直追尋真相、世間公平。
永不妥協!
「這還不夠?」
蕭野看著他倔強的眉眼,心裡生出一絲絲酸脹的感受。
「我總覺得,杜莞棠的戶籍文書,和她這個人對不起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這個人和她所謂的過去,是一副榫卯。
而杜莞棠此人和她的戶籍文書,就像是一副無法完全咬合的榫卯,二者並不匹配。
一個人當下的種種,她的外貌氣質,談吐風格,她所走的每一步路,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由過去所築造。
可直覺告訴花蕪,杜莞棠絕不僅僅只是一個生於鄉野,被父母賤賣的可憐人。
還有她和春生,真的只是因為在春風醉的一場萍水相逢嗎?
僅僅如此,便能做到為彼此付出性命的地步?
還是說,兩人之間,其實有著更深的瓜葛?
還有崔淼,那位三水先生,司天台監的前靈台郎,他真的跟這件事毫無關聯嗎?
那麼他的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他跟杜莞棠的關聯究竟又是如何?
真的只是清倌和恩客的關係嗎?
不對!
絕不僅僅只是如此!
他們都同八年前的那起案子有關!
慶平十七年!
這五個字正是杜莞棠在臨死前塞給她的字條里所寫的。
隨著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塵埃落定,花蕪卻覺得有更深更複雜的東西正在朝她席捲而來。
如果她即將面臨的風暴和她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情重合,那麼,她或許可以順應時命,借勢而為。
「還有,杜莞棠之死是因咬破了藏在齒槽根部的一顆被薄蠟封住的劇毒藥丸,這顆藥丸子是哪裡來的?我記得在我們去找杜莞棠當證婚人的那一晚,崔淼也去了春風醉,我不相信這二者之間真的沒有關聯。而我一直隱隱有種感覺,他們之間的關聯應當同杜莞棠的真實身世有關,我想知道她的真實身世,能不能查?」
花蕪抬眼,望向蕭野。
哀求又希翼的目光,像極了他夢裡的樣子。
蕭野不適地別開臉,鼻音輕顫出聲,「嗯。」
算是應承了。
可花蕪並不知,正當她在揣測杜莞棠這副榫卯無法完美咬合的時候……
蕭野也正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單靠三本來歷不行的雜書,根本無法遮蓋她的過去。
-
因為杜莞棠和春生都是孤兒,無人為其收屍,死後便只能暫時收至義莊。
連環殺人案終於告了一段落,後面的不過是完善卷宗的工作。
而聖上對此案十分在意,蕭野便計劃在案件結束的兩日後啟程回京復命。
因縣衙里有的是這方面的能人,卷宗的修訂和完善工作就落到了這些「能者多勞」的人身上。
花蕪他們得了一日清閒。
這一日突然過得清清幽幽,花蕪反倒有些不適應,因為心裡頭纏繞著那些事,可在玉翎衛調查出杜莞棠的真實身世時,又毫無可以進展的頭緒。
這一白晝過得渾渾噩噩,無滋無味,花蕪連對吃食也無甚興趣。
終於挨到傍晚,眼見著日薄西山,花蕪本想早些洗洗休息,剛解了裹胸透氣,便又聽到一陣火急火燎的拍門聲。
!!!
花蕪暗暗咬牙,折騰了一會兒,才沒好氣地給王冬開門。
「做什麼?」
「嘿嘿,」王冬笑得比那夏日傍晚的晚霞還要絢爛,「是不是每次我敲門你都聽出是我了?」
「是啊,每次都是極有規律的三長兩短,篤-篤-,篤篤篤。」
花蕪用指關節輕輕叩著門扉。
「那你可認得了,這就算咱們之間的暗號了啊。」
花蕪沒好氣地乜了他一眼,「說吧,什麼事兒?」
「自然是帶你去開開眼了,長長見識了!」王冬臉上長了幾分神氣,「整個通州只此一家的南風館,京都都沒這種地方,來都來了,自然是要去逛逛的,還能虧了你不成。」
「我……我不去。」
花蕪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能去!
南風館裡頭全是男人,她去了,豈不是就像兔子進了狼窩,弱小又無助。
可轉念一想,不對啊,南風館裡的男人,都不喜歡女人呀!
她反倒是極其安全才是。
再說,她剛下了決心要利用利用蕭野這隻權勢遮天的手,那麼是不是也該,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走走走,去去去。」
她立馬改了態度。
出了縣廨,花蕪才意外地發現,蕭野的皂頂馬車早已在那候著。
「我們……」花蕪轉身,質問王冬,「該不會是要和九千歲一道吧?」
「是啊!他也沒去過不是。」
王冬倒是沒說,這個想法本就是蕭野提的,他不過是遵照上司的囑咐辦事罷了。
-
南風館裡的一切和花蕪想像的大有不同。
她看著眼前飄過的那一個個男倌,敷粉描眉,可都還沒她身邊的人好看呢。
就連平日相貌平平的王冬,在這裡都顯得有幾分出色。
更別提蕭野,那身姿樣貌實在搶眼!如同鶴立雞群。
反惹得那些男倌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探看。
這一時半會都分不清楚,究竟是誰得了誰的便宜。
花蕪心裡頓時有股說不出的惱意。
富庶的程溪縣實在是個飲酒作樂之地,春風醉里的酒清澈澄明,沒有一絲雜質,而南風館裡供的卻是波斯傳來的葡萄美酒。
製作葡萄美酒需先將葡萄壓扁,再與葡萄的莖同種子一起存放,又被稱為瓊瑤漿。
花蕪覺得這瓊瑤漿滋味不錯,冰鎮過,就跟在涼水鋪子喝涼湯一樣。
沾一口,亦能驅開她心中的那點悶氣。
天知道她是多麼喜愛夏季,也多麼厭惡夏季!
她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都快悶死了。
這會兒,貪涼了。
花蕪把冰鎮過的瓊瑤漿當冰爽的果汁兒喝著,蕭野則不著聲色地往她杯子裡添酒。
王冬看在眼裡,也瞧出了些端倪。
蕭野在灌花蕪酒。
前幾日他好飲,便是吃了這葡萄果酒的虧,這玩意兒喝的時候察覺不出來,後勁兒可大著呢。
不過他也有點瞧不慣花蕪平日放不開的模樣。
孤僻!
花蕪穿著整身衣服睡覺,一年三百多個日子,天天在大通鋪那掛蚊帳,像是要跟所有人都隔開。
從不跟人一同如廁、沐浴,做什麼都要避著人,像是怕被人占了便宜似的。
饒是王冬臉皮厚一直往他身邊湊,也沒在這些事上得到他半分優待。
好兄弟哪有這樣的!
更何況,兄弟們都是太監,還能怎麼著了?
花蕪覺得這裡不好玩,男倌身上的脂粉味兒太重,唯一的樂趣便只剩那瓊瑤漿還有那盤西域來的葡萄。
她對那些姿色平平的男倌無甚興趣,伸手要去夠那一顆顆洗得光亮的紫葡萄。
可這兒的男倌一個個的比春風醉里的姑娘還要熱情,眼饞蕭野的姿色,便扎堆的過來敬酒。
花蕪剛伸出手就被那窩擁來的蜂給擠開。
她臉上剛掛了不悅的神色,便有一顆顆大飽滿的葡萄自個兒跑到了她面前。
堪堪抵著她的唇珠。
花蕪瞧見遞葡萄的那隻手的手背上,牽著一條熟悉的青筋。
她咬了上去。
心底竄起了一把火。
也不知是她咬到了他的指尖,還是他的指尖刻意從她唇內滑過。
最柔軟細膩濕滑的地方被帶著薄繭的粗糲指腹勾起了一點癢意。
一股燥意隨著酒意翻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