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身有反骨
2024-06-29 23:55:14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隨後才知道,原來他們的馬車一直跟在官佑廷的馬車後面,比起她和蕭野一人占著一處車窗,看外頭的風景,前面那輛載著四人的車廂里,則顯得略微擁擠。
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們到了程溪鎮的一處郊外。
一片參天大樹的密林緊臨著一處碧如青玉的湖泊,名為碧翡湖。
仵作和衙役指了指林中的一棵大樹,「這是第一起案子的兇案現場。」
只見樹下插著招魂幡,擺著鮮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葷四素,香寶蠟燭和饅頭,樹的四周撒過一些東西。
還能隱約看見一些痕跡,是幾枝泡過的茶葉和一些米飯。
樹上貼著用硃砂所書的黃色符條。
再看官佑廷的神色,花蕪猜想,這些應是官家人所為。
「乃是家父聽了大人昨日所言,特請術士為亡弟所設。」
官佑廷站在樹前,口中念念有詞,「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成人。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官佑廷念完,朝花蕪苦澀一笑,「這是往生咒,家父有命,叫家裡人晨昏必誦,其實,程溪縣之前一直不風行這個,故而在大人到來之前,我們並沒有人想到過這一層。」
花蕪點點頭。
其實,這三起案子已過去有些時日,如今並無法從現場再尋出什麼特別來,花蕪不過是想走一走,找一找這其中的聯繫。
而與這樹隔十里之地便是第二起兇案發生的地方,碧翡湖浮屍。
再到第三起命案里被焚屍的地方,竟然也只隔了幾里遠。
「是不是因為這三處兇案現場離得近,故而也作為併案處理的一項依據?」花蕪問。
「是。」衙役答道。
如此一來,花蕪愈加疑惑,既然如此,為何官鏡廷的案子和往後兩起案子會有那般區別?
若真是同一人所為,結合卷宗里的那幾處描述,那倒真像是……
像是趕工做的。
返程的路上,再無需官佑廷的馬車引路,給蕭野拉車的駿馬矯健,一路奔在前頭。
午後陽光熱烈,花蕪口渴,微張著唇,配合著對案件的思考,時不時輕咬一下。
絲毫沒有察覺到對面之人的心正在被火燒火燎。
蕭野的心沒被烈陽烤得煩躁,卻禁不住花蕪這幾個無意識動作的撩撥。
此刻,他們之間並無矮几。
可卻多了一道鴻溝。
蕭野不知道昨夜是如何說服自己的,有個人似乎能治癒他的頑疾。
即便這個人是男人,是太監,那也勝過他一輩子軟不拉耷。
喜歡一個太監,總比對誰都提不起興趣要好吧!
說不定,這只是開始,有了這一次,以後他就正常了呢?
可這個小太監今天說什麼了,說他不喜歡男人,還說想娶一門媳婦。
那他蕭野這輩子,豈不是沒盼頭了?
蕭野總結了這些時日和這小太監的相處,得出一個道理:這人身上有反骨。
小事順從,好拿捏,可在大事上,卻有股反勁兒。
蕭野伸直了長腿,交疊隔著,幾乎就要碰到花蕪身下的矮凳,像是刻意在侵略小太監的領地。
他右手抄於胸前,左手肘抵於右手腕上,食指在唇邊輕輕摩挲,克制著體內呼之欲出的衝動。
不能急,必須徐徐圖之。
——他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皂頂馬車在程溪縣的一家湯水鋪子面前停下。
花蕪在車上便聞到了一股香甜清涼的氣息,她本就口渴,還想著回了縣廨之後再約王冬一同出來飲茶。
這會兒,倒是不用蕭野解釋,尋著味道就自己跳下了車。
土包子進城一般,在湯水鋪子前東張西望起來。
「怎麼,你的那本雜記里,沒提過程溪縣的夏日湯水?」
花蕪愣了一下,狡黠地搖了搖腦袋,「還真沒有。」
也聽不出真假。
各色各樣的湯水上頭吊著木製的牌子,分寫書著:「酸梅湯、甘草湯、藥木瓜、姜蜜水、江茶水、香薷飲、紫蘇飲、漉梨漿、涼水荔枝膏、雪泡梅花酒」。
花蕪站在盛放這些湯水的長條食案前,只覺得腳下不斷地冒著涼意。
一仔細看,這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食案,而是紅磚壘成的長條形凸起。
蕭野湊了上來,「就跟熱炕一樣,這叫冷室,裡頭放的是冰磚。」
「冰磚?」
花蕪沒多想,只道原來富庶的城鎮就是這麼避暑度夏的呀!
真羨慕!
「用硝石所制,應當是從府衙里偷偷買出來的。」
蕭野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因而,也靠她靠得極盡,像是怕走漏了風聲一般。
「什麼意思?」花蕪也學著他的模樣,踮起腳尖,將唇往他肩上湊了湊。
蕭野心裡似有一群浮蝶飛過,正想抓住點什麼,花蕪已縮回了身子,站在那兒,盯著一大盆藥木瓜發呆。
那藥木瓜是用蜂蜜同幾種藥材先將木瓜醃製一番,擱滾水裡煮到發白,再搗成泥,最後與冰水混合。
「想吃那個?」蕭野問。
花蕪的確想吃那個,聞起來最香,可此時也只能忍痛,違心地說了聲「不要不要」。
畢竟夏日衣裳單薄,那裹胸實在把她勒得慌,可不能再長了。
最後花蕪只要了一碗涼水荔枝膏,因為她沒吃過荔枝,就想藉此嘗嘗。
可嘗到嘴裡之後,才知道這碗荔枝膏裡頭根本就沒有荔枝。
涼水荔枝膏是用烏梅熬成膠狀,再將果膠融入冰水。
雖說滋味亦是極好,可此刻的花蕪卻望著蕭野碗裡的藥木瓜痴痴地發呆。
兩眼恨恨。
「花蕪,你吃好吃的怎麼能不帶我!」
王冬和官佑廷終於追到了這兒。
王冬本就覺得沒能上蕭野的馬車,在官佑廷面前折了面子,此時給予找補,又不敢找蕭野下手,便一屁股坐到了花蕪身邊。
蕭野眉頭一皺。
官佑廷聽王冬在車裡提過一句,說這人是他們玉翎衛里的師兄,他還以為王冬的含糊其詞乃是不夠重視,便朝蕭野微一頷首。
只覺得這人的臉色比那冰室還冷,便又往王冬和花蕪的長條凳上湊。
蕭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條短短的條凳,兩個人都嫌擠,此時卻坐了三人。
「你,過來!」
蕭野的彎曲的指節在花蕪的荔枝膏前敲了敲。
「啊?噢……」
花蕪抬眼看了看王冬和官佑廷探究的神色。
心道:噢,這兩人一個明擺著喜歡男人,另一個正要往喜歡男人的路上拐,不能同流合污,不能暴露身份!
於是便乖巧地坐到了蕭野身邊。
王冬不死心,「花蕪,你吃的那碗什麼?我也來一碗。」
「不行,必須每個人都點不一樣的,一起嘗嘗。」花蕪不敢吃太多冰食,可又架不住對這五花八門的冰飲的喜愛。
她之前和王冬一起,就常做這樣的事兒,遇上喜歡的吃食,不同的口味,定要選出兩種最喜歡的,買來分著吃。
王冬習慣了,依花蕪之言,又聽從官佑廷的建議,另點了紫蘇飲、漉梨漿。
接著向掌柜的多要了兩個勺子,三個小碗。
依次從紫蘇飲和漉梨漿里分別舀了一小份給花蕪。
蕭野被略在一邊,王冬可不敢想,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需要落到同他人「分食」的地步,況且他碗裡的藥木瓜,嗯……
看起來並不好吃。
「不過,我這份吃過了。」花蕪道。
「誒!兄弟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王冬大喇喇地笑笑,就拿起勺子主動去挖花蕪碗裡的荔枝膏。
可手還沒伸到,花蕪身前的食案上已然一空,冰碗什麼時候已被人奪了過去。
蕭野三指掐著花蕪的冰碗,如同與人拼酒時那般豪邁,滅火一樣的往嘴裡灌。
那雙寫滿了陰謀詭計的眼,卻掠過了碗沿,不滿地釘在花蕪身上。
「口渴。」
蕭野放下空碗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舌頭和雙唇,都是麻的。
的確,藥木瓜稠些,荔枝膏里汪汪的都是涼水。
「你吃這個。」
蕭野將藥木瓜推到她面前。
花蕪知道,大渝皇帝在除夕夜有將自己吃過的佳肴賞賜給近臣的慣例。
以示恩典。
莫非,這位九千歲也是這個意思?
花蕪怕長身體,可再怕也不好意思拂了這個「恩典」。
「多謝,多謝。」
花蕪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如沐洪恩般往嘴裡送。
官佑廷和王冬看不明白,但也沒去細想,他們安心於自己碗裡的湯水,不曾奢想去分那一杯羹。
官佑廷問:「花大人,今日可還有其他安排?」
「去春風醉。」
「又去?」王冬問。
「是,昨日,還沒跟柳絮搭上話。」花蕪餘光掃了蕭野一眼。
至於為什麼還沒搭上話……
不可說,不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