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驕奢淫逸

2024-06-29 23:55:02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被吊足了胃口。

  食不下咽。

  靜靜等著薛家兄弟的進一步解釋。

  

  「花蕪兄弟,且聽我說這三人的死法。其一,縣尉之子被一根木樁釘死在荒野林中,其二,土豪之子被捆綁於浮木上暴於溪中,最後,那個酸文人則是被火焚燒至亡。」

  薛立:「花蕪兄弟,可從中看出了什麼?」

  「木、水、火,這三位的死,似乎同五行有關?」

  薛正:「不錯,但這只是其中一點。」

  薛立:「適才我們提過,聖上與譚皇后將於芒種之日祭天,祈求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薛正:「而這連環命案便是在昭告祭天儀式之後接連發生,民間對此漸漸有了蜚語,只因程溪縣這起連環命案里的三名死者死法奇特,又因程溪縣縣尉雷霆手段,拘捕拷問,本著寧捉錯勿放過的方法,致使民間怨聲載道,也令這起連環命案更加引人注目。」

  薛立:「後來,也不知是從哪兒傳起的,百姓竟總結出這被殺的三人性格上,分別帶著『驕、奢、淫』三個特點,於是民間開始出現風言風語,說是今年欠收正是因皇家貴族的奢靡做派惹怒上天,降下懲罰,這才致使天災連連、民不聊生。」

  薛正:「這個案子正對上了『驕奢淫逸』四惡習中的三項,故而,聖上再次緊急召見了慶和宮的那位九千歲,命玉翎衛於芒種前十日必破此案。」

  「怪力亂神。」花蕪隨口道。

  關於聖上召見蕭野,命其破案之事,花蕪不知,而這兩位已脫離了東宮的太子門客竟能知曉得如此清楚。

  花蕪出來得晚,此時天色漸明,戲班子早已歇鼓。

  而她聽完故事仍是困意全無,便隨他們飲了兩杯酒。

  酒意上頭,雙頰很快便開出兩朵紅暈。

  「誒,王冬,我不行了,快扶我回去吧。」花蕪含糊地抓住王冬的小臂,兩眼無神。

  「哎,我原點了這一桌子好菜,正是打算在此包夜呢。」

  王冬看了眼被清得差不多的精緻盤子,倒也覺得值了。

  「回吧回吧。」

  他們同薛立薛正道別,剛拐出客來香所在的街道,花蕪便掐了一把王冬的手臂。

  「你怎麼同他們二人攪和上了?忘了規矩了?」她正色道。

  「花蕪,你這麼說不對,不是我招惹的他們,是他們找的我,太子門客,之前都能傳成那樣,我能放心?」

  「那你還!……」

  「所以你來之前,我不是專心看戲聽曲的麼!」

  「嗯。」

  「所以啊,我看他們等的人其實是你,並非是我。」

  花蕪嘆氣。

  王冬說的不無道理。

  玉翎衛最近辦的案子正和太子東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時候,同太子親近的薛氏兄弟重回民間,又正好遇上了辦理火田縣河堤吞沒案的主辦與協辦。

  未免也太過湊巧!

  「誒,不過,你說他們說的那個案子,是真是假?為何我們身在慶和宮中,卻未曾聽過?」

  「咱們剛從火田縣回來,慶和宮又有慶和宮的規矩,除非案子落到自己頭上,否則,未免惹禍上身,一般不會刻意向同儕打聽始末細節,倒是薛氏兄弟,東宮親信,只要得主子信任,消息自然來得比其他人要快些。」

  「剛才你說怪力亂神,這故事究竟有幾分可信?聽著可真玄乎。」王冬想起自己在客來香點的那一桌子饕餮盛宴,正犯了驕奢淫逸中的一條,不禁脊背發寒。

  「你都說了,這是個故事,京都的旋渦洪流中,難道還有比薛氏這一對雙生子更會編故事、講故事的嗎?」

  「哦!你是說……」

  「噓!我什麼都沒說。」

  「哎,實在可惜,就他兄弟二人之容貌才情,我原還想著,或許真能交個朋友呢?」王冬嘖嘖慨嘆,「到底是東宮的紅人,說不定今後……」

  慶和宮已在眼前,晨曦的薄霧籠著兩人,周圍是灰濛濛的一片,正是日月輪迴的交界點。

  比之徹底的黑夜和徹底的白晝,都要多了幾分冷清。

  「王冬,我們身在慶和宮中,不能想以後的事。」花蕪的身子因飲酒而溫暖,可身上衣裳卻還是冷的。

  熱氣太過微薄,不達周遭。

  「玉翎衛之所以能被大渝歷任皇帝所信賴,正是因為它從不選邊,唯忠帝心。縱便是大渝史上最激烈的奪嫡之爭,亦無皇子儲君敢於染指玉翎衛。因為玉翎衛只能為帝王所用,一旦有所介入,便會被下一任帝王所忌憚、棄用,參與奪嫡的皇子都帶著最熾烈的期盼,希望自己能成為下一任帝王。而玉翎衛的威力是巨大的,是帝王之眼,主君之刃,誰都不希望自己即將到手的眼睛和利刃,沾上污點,故而,這也是所有人的默契,令眼為眼,令刃為刃。讓玉翎衛乾乾淨淨地交到下一任帝王之手。」

  說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想到蕭野。

  她不明白他的意圖,火田縣的案子,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只做分內之事,可他卻偏偏要蹚這趟渾水。

  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所說的那些大道理,她並無法全盤接受。

  至於薛氏兄弟,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或許正是民間動盪,人心不穩,這樣邪門的故事能令聖上對於東宮易主一事生出幾分忌憚。

  可太子這一招險棋,太急了。

  街道上,開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趕路聲,往來攤販陸陸續續開始了這一日的生計。

  他們勠力一生,或許只能混個勉強溫飽,並且經不起一點點意外和動盪。

  或許這廝殺角逐中,蕭野還有得選,可她和王冬沒得選。

  「王冬,」花蕪的眼睛追尋著路過的一位中年挑夫,洗得泛白的褲管卷至膝蓋下方,露出一段結虬的小腿肉。

  「我想我爹了,我跟你說過的吧,我爹是獵戶。」

  「我知道,」霧氣里,王冬抽了抽鼻子,「你真好,家裡還有人在,做了官起碼還有個盼頭。」

  「我已經記不住爹娘的長相了,唯一記得的是,那個小我兩歲的妹妹,病死的時候,巴巴地跟我說,想吃糖。」

  花蕪心裡像被利器划過,痛得要滴出血來。

  王冬從來都是笑嘻嘻的,這是他第一次說出自己妹妹的死。

  而她也一下就明白了,為何王冬總愛買各種各樣的零嘴甜食。

  為何他要在為慶和宮辦完第一個案件之後,獨自到京都最大的客來香,點了一桌子好菜。

  為何要點那一出「四郎探母」。

  倘若失去的親人,能有再見的那一天,那一定是和佘太君說的一樣,是被風吹回來的吧。

  「王冬,我們都會過好這一輩子的。」

  花蕪淡淡地笑了。

  他們抬眼,恰見清晨的第一縷曙光打在慶和宮紫來閣的頂端。

  薄霧散開,日光耀木,街道開始熱鬧了起來。

  -

  花蕪回到獨舍,只想倒頭就睡。

  她一頭扎進被子裡,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腦袋裡一陣激靈,倏地起身而坐。

  晨光中,那道剪影似是鍍了層金光,如同濟世的佛。

  「九千……歲。」花蕪好不容易蓄起的睡意全無。

  不是。

  這人怎麼回事?

  「回來了。」

  慵懶黯啞的嗓音,如同晨曦照在雲層里,軟綿綿的,並不能完全穿透。

  「昂……」

  「喝酒了?」

  「……」

  花蕪剛退下去的臉色,瞬間又恍了上頭。

  「好玩嗎?」

  「……」

  小宦官喉嚨里卡了個嗝,打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堵在那兒,悶得慌。

  是啊,哪有什麼能逃過玉翎衛的眼睛。

  「那兩個人……有問題嗎?」

  脊背一陣發麻之後,花蕪終於順了氣,反問蕭野。

  「哪兩個?」

  「……」

  花蕪心直,她覺得自己如果跟蕭野玩心眼,會被玩死。

  蕭野抬了抬眼皮,「程溪縣,你和王冬,即刻出發。」

  「即刻?!」

  「嗯,你耳朵還好使。」

  他語氣不善,像是在嘲笑她:徹夜不歸!自食惡果!

  花蕪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生生熬了一宿,登時心慌氣短,「只有我和王冬?」

  「怎麼?不自信?」

  蕭野換了個姿勢,花蕪終於能從那一灘散漫的光霧中看清他的眉眼。

  只見他眉眼稍抬,眸光問詢。

  那一對好看的濃眉,皺起一點弧度,反而使整張臉更加生動起來。

  花蕪垂頭,避開他的詢問。

  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她覺得心裡好像有點地方空了出來,有種填不平的寂寞。

  難道真是因為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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