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如圭如璧
2024-06-29 23:55:00
作者: 山水一半
來了那麼一出之後,花蕪睡意全無。
蕭野離開後,她臥在榻上,用了半個時辰才平復了心情。
慶和宮裡的規矩不多,因其差使常需晝伏夜出,便也不設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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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翎衛是個難得的差事,慶和宮三個字本身就具有威懾力,宦官原就是窮苦之人,被慶和宮除名的恐懼遠遠超過了榮華富貴,故而,大家都愛惜羽翼。
有一處角門可自由出入。
錯過了饗食,花蕪腹內空空。
去廬舍里,發現王冬不在,便獨自一人去了京都最為熱鬧的酒肆客來香。
客來香里燈火通明,一樓大堂搭著戲台子,正在演著一出四郎探母。
「客官,您一人?」
花蕪正要點頭,二樓隔間看台里傳來一聲喝彩,花蕪轉眸瞥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她朝堂倌擺了擺手,拿下巴點了點樓上,「找朋友。」
「您請。」
花蕪幾步上了樓,掀開隔間帷幔,看著一大桌子沒怎麼動過的菜餚,正要說王冬幾句。
卻不料,兩隻眼睛一下被坐在兩側的一對雙生子吸引了過去。
他們穿著同樣的月牙白廣繡長袍,乍一看,並無二致,可再一看,便能看出衣袍上的紋樣不同,一為長竹,一為幽蘭。
他們應是飲了酒,雙頰浮著淺紅,雙唇瑩亮,長發半披著,多了幾分慵懶出塵,如同謫落凡間的醉仙。
而他們眉間,在相同位置各長著一顆紅痣。
當真應了那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花蕪,快坐,這兩位是我今日認識的新朋友,他們是雙生子,薛立、薛正。還有還有,你看樓下那出戲,也是我點的。」
那對雙生子溫潤有禮,異口同聲道:「原來這位便是花大人,久仰久仰!」
花蕪客氣回禮,乾咳了一聲,笑容勉強。
早在半個月前,她還是宮中無人問津的巡夜太監,久仰個……串串!
要論「久仰」,還得是眼前的這對薛氏兄弟。
他們二人在京中名聲赫赫,正是東宮那對得寵的太子門客。
花蕪心裡咯噔一下。
玉翎衛不得與朝臣皇子私交,更遑論太子門客。
「快吃吧。」
王冬給花蕪遞了筷子,恨不得將桌上的炙蛤蜊、炒大蝦、田雞腿、帶凍姜醋魚、油煎雞全都擺到好兄弟面前。
花蕪卻是輕輕掐了王冬一下,饒是他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也該知道什麼時候該收緊袖口才是。
「唉喲!你怎麼掐我?」
花蕪愣了一下,掛上乾巴巴的笑容緩解尷尬。
嗬!說好的默契呢?
薛立薛正二人卻是心思玲瓏,大哥薛立解釋道:「花大人的擔憂,我們兄弟二人明白,不過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如今已離了……那處貴門高府,自謀生路,同那位貴人,沒有干係了。」
弟弟薛正接著補充:「其實東宮貴人與我兄弟二人並非所傳的那般。」
他直言不諱,面上儘是淡然灑脫,「與東宮貴人結識之前,我兄弟二人過的是走南闖北的日子,因而見聞較一般人多些。」
薛正自嘲一哂,「也因為我兄弟二人所從事的生計,故而也比一般人會講故事些。其實,不過是這兩項並不出奇的特點,才被貴人召入東宮,圖個解悶兒罷了。」
「既是如此,二位卻因何故離開那錦衣玉食、前程無量之處?」
這本是不便打聽的私事,可如今牽扯了自己和王冬,花蕪也只好厚著臉皮,問個明白才好。
薛立道:「不怕大人見笑,我二人亦並非清高,只是,若要比起權勢富貴,我們兄弟更願寄情山水,嘗遍人間喜樂哀苦,更為快哉。」
薛正接著說:「權貴本非我所願,但只因我們二人生得風流,又得東宮貴人青眼,引得流言蜚語叢生,貴人不為父君所喜。百般無奈之下,貴人也只好將我們兄弟二人放歸,以安聖心。」
雙生子在說這些話時,怡然自得,不見絲毫責備惋惜之意。
花蕪將信將疑,也不多說什麼。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花蕪,你快猜猜,薛家兄弟二人走南闖北做的是什麼營生。」
王冬向雙生子眨了眨眼,示意他們不可透露。
花蕪看著二人俊美的眉眼,想起初到客來香時王冬的那一聲喝彩。
「二位,莫非是同這戲班有關係?」
花蕪看向酒肆一樓大堂。
「四郎探母」已至最高潮處。
佘太君的一句「我的兒啊!哪陣風將兒你吹回來?」
引得滿堂喝彩。
薛家兄弟對看一眼,微微而笑,「不知大人能否猜出我們與這戲班究竟是何關係?」
「二位不必客氣,和王冬一樣,稱呼我花蕪即可。我猜,二位當是戲班中的劇作和班主。」
「怎麼樣,怎麼樣,我就說吧。」王冬露出一副得意和自傲之色。
薛立薛正二人對視一眼,亦覺得煞為驚艷。
「我們兄弟二人一直同王冬在一起,注意著他的一言一行,不知他是在什麼時候向你透露的消息?」薛立半打趣道。
「其實並無特別,要說透露的話,實則都是二位方才自己說的。」
這時氣氛鬆弛下來,花蕪也不及著說明,開始動起筷子,吃了一塊醋魚才道:
「王冬坐在隔間看台上,二位是他的朋友,卻靠裡間而坐,這顯然不是王冬的待客之道,除非,二位不是客,而是主。而這客來香在京都經營多年,不可能帶給二位走南闖北的經驗,而剛才二位也承認自己同這戲班有關,又說離了東宮仍能自由自在,只有班主方能決定一個戲班的走向和停留。今日這齣四郎探母恐怕是我的兄弟王冬所點,故而二位才會至此隔間敘話。二位又說自己擅長講故事,每個戲班為了打出名號,都會製作獨有的保留曲目,堪稱拿手好戲,故而我便猜測,兄台二位便是台下戲班的班主與劇作,至於如何分工,或許本就沒有分工吧,二人雙生一體,不分你我。」
「妙、妙、妙,花兄弟,你可真是位妙人!」薛正道。
「哪裡哪裡。」
花蕪這時候也沒心思同人打交道,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對了,二位在玉翎衛當差,可有聽過最近發生於程溪縣的離奇命案?」
「沒聽過沒聽過。」花蕪嘴裡嚼著大蝦,口齒不清,卻爭著代王冬回答。
這二人雖說已離了東宮,可內情究竟是不是他們所說的那般,花蕪尚且無從考證,說話行事自然還需小心為上。
「那便由我們兄弟為二位說一說這其中的故事吧。」
「二位可曾聽聞開春之後,春雨霉霉,大渝糧倉提前放了一批糧食,而火田縣春汛河壩決堤,導致萬畝農田被毀,百姓損失慘重,再加上今年春季收成不好,聖上與譚皇后準備於芒種日於京郊天壇祭天祈福。」
花蕪點點頭,芒種節氣於農耕上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民諺更有「芒種不種,再種無用」之說。
這個時節,正是南方種稻與北方收麥之時。
薛立:「可偏偏,在程溪縣出了一件怪事。」
薛正:「說是怪事,其實是樁連環命案。」
他們二人說起「故事」來,配合得天衣無縫,著實叫人越聽越入迷。
薛立:「而這連環命案中的第一名死者,竟是程溪縣縣尉之子。」
薛正:「不錯,縣尉掌司法捕盜、治安、審理案件之事。可偏偏第一個出事的卻是縣尉之子。」
薛立:「真真是鞋拔子打在臉上,又臭又響。」
薛正:「就在程溪縣縣尉焦頭爛額、怒不可遏之時,竟又接連出現了兩起命案。」
薛立:「一個是程溪縣土豪之子,另一個是日日流連青樓的酸文人。」
「等等!」花蕪吐出一根田雞腿骨。
「二位方才說這是起連環命案,死者分別為縣尉之子、土豪之子和一個酸文人,可是這三個人之間又有什麼關聯?或者說是作案手法一致,方才能夠推斷出系屬一人所為?」
薛立薛正相視而笑,同時道:「非也非也。」
「這三起命案之所以被併案處理,判定為連環命案,恰恰是因為這三名死者的死法完全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