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暗吞噬

2024-06-29 23:54:57 作者: 山水一半

  這一刻,蕭野又變回了葉蕭師兄。

  而花蕪所認識的葉蕭師兄,嚴謹、負責。

  絕無可能在確認另一半證據是否真實的情況下,放走趙翠仙。

  那日,先是趙翠仙被送走,隨後才是他們去到布莊取證。

  花蕪還記得,那天夜裡,上等廂房傳來的一聲趙翠仙的驚慌低呵。

  就是在那個時候吧?

  「我想問葉蕭師兄,是那天夜裡嗎?那天夜裡你就拿到真正的另一半帳本,故而才在天還未亮時,刻意送走了趙翠仙。」

  蕭野沒有答話,定定地坐在竹椅上,倒真像只是一道光和道具投出來的剪影。

  「第二日從布莊拿到那半塊絹絲之後,王冬告訴我,對面正是他昨日帶給我棗泥酥餅的鋪子,前一日,他跟著那時還是常遠的遲遠師兄出去辦事,本就是去了那附近,後來不知為何,他跟常遠分開,獨自一人去了那家糕餅鋪。故而,常遠那一日去的就是布莊,是為了查驗趙翠仙所言真偽。而絹絲,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更換的?」

  「不對。」蕭野輕鬆玩味地一聲嗤笑,「更早。」

  

  「真正的那一半並不在布莊,而是……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恰恰就藏在悅來客棧的廂房裡,還來不及處理,就在她的枕頭下。」

  「所以你拿到了那一半用蟲癭所書的絹絲後,又讓常遠師兄在布莊裡挑了一塊類似的,卻因沒有時間和材料提取蟲癭墨,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普通墨水,偽造另一半?」

  蕭野沒有答話,黑暗中花蕪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當他是默認。

  「我不明白。這一路上,我感覺得出來,你和我一樣,一樣追求真相,都說這個案子跟東宮撇不開關係,入京的前一夜,我見到你,見到你……」

  花蕪想起河堤上的那個孤獨落寞的人影,明明飽含著對土地和蒼生的悲憫。

  「我?」蕭野尾調微微上揚,透著一股難以琢磨的調侃。

  花蕪沉沉地吐了口氣,「那時候,我看到的人是你,可或許,那輛皂頂的華貴馬車,要邀請的人卻是九千歲。」

  「是太子嗎?是他在那個時候和你做的交易?讓你放棄將完完整整的帳本遞交御前?」

  蕭野卻反問:「你怎麼就知道,即便我讓遲遠偽造出另一半,上面寫的就不是原來的內容呢?」

  「因為曹德行。」花蕪語氣篤定,「他伺候聖上那麼久,連進出的時辰都懂得掐算,不可能會犯那種小錯。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幫人打聽消息,曹德行是誰的人,誰是太子對家?」

  花蕪沒想從蕭野身上得到答案,她只不過是順著自己的思路,一時口快罷了。

  這種可能太多,太子是聖上和譚皇后的嫡子,他的地位原是無可撼動的,可河堤貪墨造成的民間的激憤,足以對東宮造成一定的傷害。

  東宮,如此敏感的位置。

  它受到的一點點傷害,於其他龍子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機會。

  誰會不渴望呢?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明明已經……」

  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今聖上親切地喊著你的小字,看你的眼神中充滿著長輩對小輩的慈愛。

  那便是你最強硬的倚靠。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做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為什麼要掩蓋真相,向東宮低頭?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只是心緩緩沉了下去,兩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

  「那本座倒要問問,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這件事?甚至可謂執著?」

  花蕪道:「因為、因為倘若玉翎衛遞上去的帳本系屬造假,真相就會被掩蓋,那些真正為禍人間的兇手會逍遙法外、有恃無恐,有一次,就會僥倖地生出第二次,以及今後的無數次,這於民生福祉有害,亦會讓真正想為百姓做事實的官員寒心。」

  這是花蕪的真心話,可此情此景,她這般大而空泛的道理卻顯得有些虛偽。

  果然,蕭野並不買帳,「你一個十七歲的小宦官,懂得民生福祉?你當真在乎?你入玉翎衛,不是為了富貴權利?」

  花蕪沉默。

  「還有,你以為的、你所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是另一半帳本,還是東宮?你又是誰的人?」

  那個影子突然從竹椅上立了起來,向她靠近了一步。

  「是不是覺得自己尤為英勇無畏?為了天下蒼生,百姓福祉,追尋著心中的那束光?」

  那個影子一步步向她靠近,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旋渦,隨時準備著吞噬一切。

  「但最後呢,你會發現沒有光,只會有將你吞沒的黑暗。」

  那個影子終於頓住。

  「你想被吞沒嗎?」

  想被。

  吞沒嗎?

  花蕪打了個寒顫。

  井底的黑暗和幽冷是嵌在她肉里的刺,永生難忘。

  那一夜過後,她從此成了在人間孤獨遊蕩的魂。

  「所以,九千歲今夜屈駕前來,是為屬下解惑的嗎?」

  否則呢?他為何要對自己說這些。

  「是!」

  「你聽好。」

  蕭野加快語速,生冷而僵硬。

  「一則,這次的事件本就是權利之間的較量,而非黑白。玉翎衛可以是帝王之刃,卻絕不能為他人所用,成為他人對付東宮的武器。有人妄想執此利劍,那便要讓他吃一吃為利劍所傷之苦,斷其妄想,斬其信念,讓原本支持他的人心生搖擺。二則,倘若此事果真直接壓向東宮,你以為東宮會坐以待斃?只會有更多人出來頂罪。與其如此,不如就截在此處,掩去一部分關鍵,讓牽扯其中的人物默默吐出貪墨的銀兩,自行抹掉帳目上的虧缺。讓慶和宮出手教訓,都不如由他們主子自己教訓。東宮為了挽回聖心,必定會派出最為可靠之人,處理好河堤案的後續,甚至要始作俑者自掏銀量,把後面的事情做漂亮。可是如果制裁了東宮,河堤後續的重建,由誰來接手?還會有誰不吝惜銀子和精力,將這個爛攤子抹平?」

  這一句句,一字字壓得花蕪喘不過氣來。

  「論斷案的能耐,你是個不錯的下屬,在玉翎衛尚有能用得上的地方,但也僅此而已。」

  換言之,能力再強,玉翎衛也不屑於要一個不聽話的屬下。

  蕭野用一句沒有溫度的話,解釋了今晚的來意,並作為談話的結束。

  花蕪的一顆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樣的話,蕭野只會說這一次。

  他只會給她一次機會,她必須用最快的時間去消化和領悟。

  只是,當下,她眼尾泛酸,心口有鈍鈍的痛感。

  他說的都有道理,卻又是毫無道理。

  就在蕭野轉身的那一霎,花蕪脫口而出:「我以為你會不一樣!」

  「吱呀」一聲開門的響動後,那道迫人的黑暗剪影終於消失在這間窄小的獨間裡。

  蕭野沒有任何反應。

  一股冷風吹了進來,讓花蕪脊背生寒。

  不是孟夏將至了嗎?

  為何還是這般冰涼?

  花蕪伸手,不小心拂過腰上的流蘇如意結,將它拽了下來。

  這是別人送給他的東西,不應該跟她有所關聯才是。

  -

  同樣的夜裡,不同的院落,也有兩個這樣坐在黑暗中敘話的人。

  只是氛圍不同於慶和宮的那間獨舍。

  一陣爽快的笑聲劃破了夜的寧靜,那人似乎有些停不下來,「果真如此?竟會這般精彩!」

  一陣沉默過後,那人又問:「那兩個人呢?去了南蠻當苦命鴛鴦了嗎?不是說好的對彼此忠貞,至死不渝嗎?還沒死怎麼能證實不渝呢?」

  「可不是要幫他們一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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