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造訪獨舍
2024-06-29 23:54:56
作者: 山水一半
出宮的路上,花蕪心神遊弋。
在蕭野身後落了一大截也沒發現。
蕭野在拐出乾清宮宮門的那一剎,側眸回頭看了眼心不在焉的花蕪,眼底寒意驟聚,繼而闊步前行。
花蕪一抬頭看不見人,跑到小黃門那裡一打聽,才被好心指了個方向。
「大人走路怎能如此疏忽,把自家主子都跟丟了。」
小黃門笑著提醒,雖然語氣半嗔,卻是實意。
花蕪道了聲謝,巡著方向尋去,一路走到她熟悉的地盤,依舊不見蕭野的蹤影。
她有些氣悶,心想著無論蕭野去哪兒,總該是要回慶和宮的,不如就在右銀台門那邊候著。
於是便匆匆往西行去。
「花公……大人。」
一聲脆如銀鈴的呼喚止住了花蕪的去路。
她轉頭,便見一身薑黃色綜裙,外搭蔥綠抵纏枝褙子的留香正盈盈朝她走來。
花蕪佩服她的眼力和記性,不過只見過一面,她便能認得自己。
再者,留香姑姑相貌出眾,待人又和氣,在一眾宮人們心中頗有地位。
花蕪只當自己還是那個無人在乎的巡夜太監,一時沒轉換過來,沒料到留香竟會主動同她打招呼。
「大人進宮辦事?」留香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唇畔開著兩顆旋開的梨渦,眼神卻在花蕪四周逡巡。
「怎麼不見九千歲?」
花蕪看著美人如花,心道:真好看。
腦海中不自覺地生出蕭野的模樣,和她擺在一起。
「我,跟丟了。」想到蕭野,花蕪心裡又開始悶著。
留香姿態優雅地捏起手指,微抿著唇,笑道:「怎能這般大意。」
「是。」
留香濃睫一動,眸光在花蕪腰間一掠,臉上的淺笑有一瞬的凝滯。
「大人的這個如意結打得真別致。」
花蕪想起自己今日穿著窄袖長衫,因為要面聖,身上不敢帶多餘的配件,便只能把蕭野臨時丟給她的流蘇墜子掛在腰間。
如今卻被留香問起,花蕪心裡頓時生了不好的預感。
「可否借留香仔細一瞧?」
花蕪心裡並不願意,留香不過是想驗證罷了。
倘若這個墜子當真是她贈予九千歲的,那現在戴在別人身上,算怎麼回事?
花蕪暗怪蕭野粗心,正愁著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留香。
卻先聽到了那副迫人的嗓音。
「你在這做什麼?」
那一身公服穿在蕭野身上,更顯端莊貴氣,他站在迴廊拐角,與她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留香的那兩個梨渦又掛了出來,甜麗的笑容印在臉上,比之方才更真也更深。
她搶步上前,像是遇見了難得一見的熟人,正熱絡地要前去打個招呼,「蕭……」
「還不快走!」
九千歲語氣不善,說罷轉身,沒有等任何人。
花蕪快步追上,原想低著頭,假意不知旁人的窘境,卻沒想到留香卻主動笑著叮囑她,「快跟上。」
花蕪只好點點頭,小跑而去。
一路追到了右銀台門,才勉強算跟回了蕭野後頭。
出了銀台門,便有慶和宮的皂頂馬車候著,蕭野大步一登,掀簾而入。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將身後跟著的人忘得一乾二淨。
花蕪心中正糾結著,今日在樹玉齋的驚詫還未過去,況且皋門至慶和宮的距離很近,花蕪還想一個人透透氣。
只是他們來時同輿,又不好不一同回去。
花蕪一隻腳在邁與不邁之間糾結,車輿里的那人,卻伸出兩指,勾起車簾一角。
「我要去別的地方,你自己回去。」
「是。」
花蕪心裡彆扭,這會兒頓時鬆了一口氣。
青石板路上,她回憶著從豐山鎮遇到趙翠仙,到大渝皇帝打翻那杯西山白露,這期間發生的一切。
原本半刻時間就能走完的石板路,這一趟,她卻花了近半個時辰。
為什麼?
她的心裡生了好多個疑問,卻無從出口,亦無人可以分享。
右手的虎口處,似還殘留著如蘭茶香。
當今聖上私藏的茶葉,她到頭來竟還是沒能嘗上一口!
不知不覺,已行至慶和宮前。
她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那道厚重的宮門,看到了藏於背後的那塊刻著八個大字的青石影壁。
「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嘁!從來都不是如此,不是嗎?
回到黃字分支的獨舍里,花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懶懶地躺在床上,看著床榻的頂板。
有用嗎?
她問自己。
就算入了玉翎衛,攀上了權貴,擁有了查看當年案件卷宗的資格,那又怎麼樣呢?
那個案子,還會改變嗎?
還能改變嗎?
這趟水,貌似比她所想像的還要深些。
其實花蕪並不願想這些,她怕自己想得越多越會退縮。
她不能退縮,否則,她會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可惜回來的時候王冬不在,否則那張嘰嘰呱呱的嘴巴,一定會吵得她沒空去思考這些。
今兒個清晨起了個大早,花蕪現在很疲憊。
眼皮困得直打架,可腦袋裡,如同兩軍交戰,擂鼓喧天,鬧得她不得安寧。
花蕪決定閉著眼睛小憩,卻忽地聽到臨窗的牆角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猶豫了一瞬,乾脆起身,推開窗。
撲鼻的藥香吹了進來,竟也能緩解她這半日累積下來的焦躁。
窗下那個拿著小鏟子的人,驀地抬起頭來。
「穆然師兄?」
穆然只是淡淡地看了花蕪一眼,繼續低頭完成手裡的活計。
「你在我窗下種的什麼?」
穆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專心致志地將那一排並不起眼的小草種好。
花蕪不曾見過這種植物,小草兒基部心形,葉片近圓,葉柄與葉片上俱被柔毛,仔細一聞,似乎還散發著一種極為獨特的味道。
穆然終於起身,拍了拍手,「這是香葉天竺葵,產自崑崙國。」
花蕪歪著腦袋看他,表示不解。
「據說,植株散發出的特殊氣味,可以驅蚊。」
花蕪「哇」的一聲,不知是在感嘆這個小草的特殊,還是驚訝於穆然的溫柔心細。
不經意間,眉間的那把鎖扣早已解開,唇角也跟著微微上鉤。
穆然沒有逗留,離去前仍是叮囑花蕪要將窗關好。
花蕪心裡釋然了一些,躺在榻上,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花蕪錯過了饗食,也錯過了黃昏日暮的點燈。
並不寬暢的獨室里一片黑暗,寂寂無聲。
她倏地睜開眼睛。
漆黑一片的獨舍中,她察覺到了另一股氣息的存在。
她甚至產生了幻覺,仿佛那股特異的氣息就在她耳畔,克制地吐納。
誰?
她騰地坐起身來,果真看到屋子裡的其中一把竹凳上,依稀堆了一個人影。
那人不動,坐姿並不端正,一隻手懶懶地靠在低低的竹筒扶手上,一派悠然自得。
仿佛突然從榻上驚醒的那個人才是闖入者。
最終,這道黑暗中的剪影同河堤壩上的飄然身姿,同芷蘭宮枯井邊的邪魅身影慢慢地重疊在一起。
這裡是慶和宮,在這大渝國中最為至高無上的情報和軍事機構里,還會有誰擁有這樣的能力和權利?
即便猜到了答案,花蕪仍舊充滿困惑。
「你是誰?」
「你希望我是誰?」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今夜,你想讓我看到的人是誰。
是慶和宮之主?是芷蘭宮之人?還是同我有過袍澤之情的葉蕭師兄?
「這取決於,你在為了什麼而困惑,公事,私情,還是……秘密。」
花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一句話中,他變換了三副嗓音,用了三種語調。
是慶和宮之主,是芷蘭宮之人,亦是她的師兄葉蕭。
「既是如此,那我想先問問葉蕭師兄,是在什麼時候換掉了趙翠仙的那半塊被裁下來的絹絲?」
「為何是我換的?你就沒想過是趙翠仙一開始就撒了謊嗎?」
他用的是葉蕭的嗓音和語調。
「我知道,趙翠仙的確撒謊了,可那塊絹絲,的確是你換的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