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風沉醉
2024-06-29 23:55:07
作者: 山水一半
雖然說不上輕車熟路,但也不會如無頭蒼蠅一樣摸不著頭緒。
有了火田縣的經驗,他們只需要拿著玉翎衛那兩塊通天的牌子,便能依樣畫葫蘆。
程溪縣距離京都不過兩百里路。
花蕪和王冬花了一個白晝,終於趕到了。
他們原打算到了縣內先休息,卻沒料到程溪縣縣尉官錦城早已等候在進城的官道上。
「二位大人終於來了,快快隨我進城。」
官錦城兩眼細長,上眼皮遮了三分之一的黑瞳,面相十分顯凶。
而此次兇案中的第一名死者,正是他家中幼子官鏡廷。
「府衙中已備好粗飯簡室,請二位大人先至縣廨休息,待我將案情細細道來。」
花蕪和王冬對視一眼,決定先跟著他回去,吃頓飯,看看住處,倘若不便利,便等聽完案情陳述再自行找客棧落腳。
此行關乎官錦城切身,他央人辦事,自然不會馬虎。
花蕪和王冬到了方知「粗飯簡室」一說,實在太過含蓄自謙。
縣衙中的飯菜豐富,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應有盡有。
給他們安排的住處寬大敞亮,裡頭一應家什齊全,在房間的盡頭處,又特意隔了間浴室。
真是比他們在慶和宮的還要舒適。
到了縣廨之後,官錦城反倒不緊不慢,耐著性子先帶他們沐浴更衣,洗去風塵,湯足飯飽後,才將事件娓娓道來。
花蕪接過卷宗和仵作的驗屍格,就著一盞明晃晃的連枝燈,細細看了起來。
官錦城挑著重點,小聲同王冬對談,又另叫了一人,專門守在花蕪一旁,應對她的問詢。
三起案件的經過以及手法,和薛氏兄弟所說的並無出入。
只不過卷宗和驗屍格上有一些「傳言故事」中不可能提及的的細節。
例如,三人在被「辱屍」之前,皆被粗繩綁縛身體。
第一名死者於荒野林中,被削尖的木樁釘於樹上,而身上有被粗繩捆綁過的痕跡;第二名死者的屍身被粗繩綁於浮木上;第三名死者被綁於柴堆木架之上焚燒。
而程溪縣仵作和縣衙將這三起案件死者的不同死法歸結為辱屍。
只因,經仵作查驗,這三人,並非死於木、水、火三種元素中。
而是在死亡之後,再被吊屍於木,淹屍於水,焚屍於火。
人都死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是辱屍是什麼?
看完三本卷宗,花蕪還分析出了一點。
三分案卷的證人證詞中,皆提到過,此三人於死前兩日內皆在程溪縣一家名為「春風醉」的青樓出現過。
證言一般難以如此詳實,也得虧是官錦城的雷霆作風,才叫她理出了這一條線索。
「春風醉,你們查過了嗎?」
「自然是查過,」官錦城道,「只是春風醉是本縣第一大青樓,沒去過那的男人,恐怕一隻手便能數得過來。」
也對,這程溪縣的府衙縣廨,看著寬闊氣派,一應家什用具用料考究、做工精細。
偌大的縣廨,人卻不多,除了值房有人居住過的痕跡,其他的舍房大多空著。
可見當地民生富庶。
俗話說飯飽思淫慾,這程溪縣的男人,怕是沒有不逛青樓的。
而這春風醉,在程溪縣內人氣最高,何況,這三名死者中,一人是官宦之子,一人是土豪之子,還有一個是自詡風流的文人,這樣的三人,三兩天走上一趟煙花巷柳,倒也屬正常。
當真應了「驕奢淫逸」之前三項。
官錦城說了一些之前調查春風醉的情況,問:「莫非大人覺得或許春風醉中或許會有線索?」
「倒也不是。」花蕪心中似在思量。
官錦城見花蕪收起卷宗,查看了眼這個少年玉翎衛的神色,「木水火,本縣的曹都頭曾向下官提過一嘴,或許會同民間的某種祭祀有所關聯?」
當然,這話只能私底下說,京都皇城中本就生了「天降懲罰」的謠言,皇族對此事忌憚。
官錦城心裡再急,再疑惑,也只能試探性地提一提。
「木水火,祭祀?……辱屍?」
花蕪腦中忽地一閃,案卷中的幾個文字片斷,忽地映入腦海。
她快速找來紙筆,重新翻開卷宗,在被害人那一欄目里,仔細看了一眼,又在手指上掐掐算算。
最終在紙上分別寫了三個字,「土、火、金」。
「竟然是這樣!」花蕪面容凝重,身形頓在案前。
「怎麼?」王冬見花蕪臉色不對,匆匆放下茶碗,二郎腿一松。
「大人可有什麼發現?」官錦城也跟著著急。
「是辱屍,也是辱命。」
花蕪想不出,這三人到底是得罪了什麼樣人,才被害了命,甚至連其命格也不放過。
她看了官縣尉一眼,面上的神經依舊無法鬆弛。
「官縣尉,按照令郎的生辰八字推算,他用神為土,乃是命格主土之人?」
官錦城面色一僵,如同被剝了皮的樹幹一般,瞬間有了枯色。
「你、你、你是說……」
他向後退了幾步,此時連敬稱也顧不上。
「官縣尉請節哀。」
當著他的面,花蕪無法說出「令公子不但被人殺害,更是在死後被人破了命格。」這麼殘忍的話。
官鏡廷用神為土,命格主土,可卻在死後被人用木樁釘於樹上。
木克土。
不僅僅是官鏡廷,餘下兩位死者亦是如此。
命格主火之人被泡在了水中,命格主金之人被置於火中焚燒。
水克火,火克金。
究竟有多恨,才會殺了他們,再毀了他們。
要他們永世不得超生!死後不得安寧!
像是某種泄憤……
夜起,春末夏初已有了幾分燥熱。
花蕪冷靜地分析完這些之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能夠推算出這些,卻不代表她能接受這樣的做法。
王冬為官錦城斟茶,饒是他能說會道,此時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寬慰一位喪子老父的心。
也是到了這一刻,花蕪才發現官錦城這一路的不急不躁,是一層多麼脆弱的掩蓋。
「官大人不如先回府歇息,我與王冬打算去春風醉走一遭,你放心,此案由聖上親自過問,我們二人定然全力以赴。」
「我知道、我知道,」官錦城的魂似是被抽走了一半,兩眼無神,嘴上說著知道,可一份心思卻似被扯得四分五裂,不能形聚。
「只是下官身份特殊,不便同去,不如今晚由犬兒引路,帶二位走上一遭?」
「也好。」
他們二人到底面生,貿然前去,自是惹人提防,若是由一熟客帶路,自然再好不過。
送走了官錦城,他們換了身行頭,按照京都那些公子哥的做派收拾出幾分風流模樣。
不一會兒,一輛由兩匹棗紅駿馬所拉的馬車便停在縣衙偏門。
車上下來一位年輕人,雙眼雖說也是狹長,卻全無官錦城的那股兇相,那人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鼻樑高挺,倒是有種別樣的風華。
「在下官佑廷,乃是官家長子,特奉父親之命,領二位大人前往春風醉。」
上了車後,花蕪才發現這外表平平的馬車裡頭,裝飾著絲絨鋪就的地毯,窗牖上掛著的縐紗上嵌著金絲線,最為奪目的還是一架金絲楠木的匣子裡,塞著一顆巴掌大的夜明珠。
如月一般,發著清光。
比明燭還要亮堂。
三人不過於車廂中寒暄了兩句,便已到達春風醉。
馬車從角門駛入,到了院中卸客,隨後又從另一邊的偏門駛出,由此可見春風醉攬客用心一斑。
「喲!今日是哪陣稀奇的東風,竟吧官大郎子吹到我這春風醉來了,不知是今日北風吹得凶呢,還是我這太醉人了?」
一風韻婦人扭著腰肢迎了上來,卻是與官佑廷保持著一點距離。
「媽媽好說,今日接待府中貴客,特地引到你這春風醉來,若只我一人,必然是去隔街的南風樓了。」
說罷,他大大方方地看了花蕪和王冬一眼,神態大方,卻無半點扭捏。
花蕪和王冬默契地對視一眼,心中齊道:好傢夥!
「媽媽若是不能請來莞棠姑娘和柳絮姑娘,那可是大大地折了我的面子。」
其實這兩位姑娘是他們在馬車裡便商量好的,恰恰是與三名死者生前有過關聯。
「春風醉哪裡敢讓官大郎子折了臉面,莞棠屋子裡這會兒有人呢,還是請貴客先到柳絮那屋去飲幾杯薄酒,待莞棠那邊得空了,我再讓她也過去陪著,如此安排,官大郎子可還滿意?」
「甚好甚好。」
於是三人在小丫鬟的引路下,到了柳絮的紛飛閣。
未進門時,卻已聽得裡頭無力軟綿的嬌俏笑聲不止。
小丫鬟納悶呢,媽媽不是說了柳絮屋中無客麼?
無客也會有這般蕩漾的笑聲?
她歪了歪頭,又不好讓門外的貴客久候,便隨意敲了兩下門,徑直將門推開。
四四方方的會客廳中,低矮的酒几上,置著一壺兩杯。
一身若隱若現碧水紗衣裙的姑娘,正捏著蘭花指為慵懶地盤坐於正中的男子斟酒。
不愧是第一青樓調教出來的姑娘,不說身姿眼神,單單是那挺翹著的指尖,都狠狠地透著一股嫵媚。
花蕪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是在用女人的眼光審視著廳中的二人。
她心中莫名吃味。
家破人亡之時,她只是一個懵懂少女,而後顛沛流離,直至入宮四年,她從不知道自己若著女裝,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而今看著這一幕,她驟然明白,除去這其中的風塵味,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這般充滿著女性柔美寫意的一面。
遺憾嗎?
不能夠。
這是她早就選好的路。
她只不過是十分意外地見到了那個讓她沒自信的人罷了。
他怎麼來了?
那雙眉眼不同於往日,竟也染了幾分暗昧。
廳中那人舉杯飲酒,側眸,醉眼含春。
「師弟,你怎麼也來了?」
黯啞的嗓音磨過花蕪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