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控制念想

2024-06-29 23:55:10 作者: 山水一半

  他逛青樓。

  這是花蕪心裡生出的第一個想法。

  他怎麼能逛青樓呢?

  這是第二個。

  在宮裡當差的時候,她不是沒聽過、見過。

  也常聽王冬提那麼一嘴,太監並非無情無欲,只是宣洩的方式同常人有別罷了。

  花蕪見過與太監對食的宮女,也有面頰含春的幸福時候。

  當然也有無名無分,被掌事的大太監欺負蹂躪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可憐人。

  有人熬得過去,卻也有受不了這般嗟磨,自我了斷,被一卷草蓆裹出宮,棄於亂墳崗。

  她當了四年太監,還有王冬這樣的朋友,沒法去評論一個太監宣洩慾念的方式。

  

  可心底深處,不知為何,卻對蕭野定了義。

  覺得他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可他為什麼不能出現在這個地方呢?

  花蕪想起了那個從芷蘭宮攬華殿抖著雙肩出來的小宮女……

  就算是玉翎衛的首領,宦官頭子,他也有欲。

  花蕪覺得自己魔怔了。

  「哎,錯了錯了。柳絮屋裡有人呢,莞棠那兒才是空著。」

  春風醉的媽媽追了過來,向三人賠禮致歉後,又遣小丫頭往兩位姑娘的屋裡各送了一壺好酒,這才作罷。

  在他們離去前,廳中那人甚至風流地朝他們舉杯致意。

  醇酒靠在唇上,一飲而盡,只在珠心留下一點酒漬,於燭下瞧著愈發飽滿濃情。

  一點兒也不見被人撞破的尷尬。

  對啊,他尷尬什麼呢?

  -

  杜莞棠是春風醉的清倌。

  她不似柳絮那般嫵媚綽約,一身繡著蘭花暗紋的月牙白裙衫,反而有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之感。

  正是文人墨客獨愛的那種韻致。

  最顯眼的是一對正陽綠翡翠耳墜,玲瓏剔透,價值不菲,可搭在她身上,都成了襯托她清麗出塵的飾物。

  柳絮臉色白皙,可膚色卻同脖頸與手臂的不太一致,應當是敷過鉛粉。

  而杜莞棠的白淨卻是由內而外,不論是那張臉,還是脖頸和手臂,都很均勻。

  她行事談吐中規中矩,若非屋中薰香撩人,美酒濃醇,簡直要讓人以為她是於觀中修道的女鍊師。

  閒話了幾句後,官佑廷知他們有正事要辦,他無官無職,不便旁聽,便尋了個由頭離開。

  「二位恕罪,佑廷心不在此,還是想去隔街的南風館走走,這裡一切已打點妥當,一個時辰後,佑廷再來接二位,妥否?」

  「南風館,我能去嗎?」比起查案和看得見吃不著的女人,王冬顯然對這一新鮮的地方更感興趣。

  「成,你可小心。」

  杜莞棠看著清淡,花蕪自認還能應付得過來,只不過待會兒柳絮那邊……

  估計也沒空接受她的詢問吧。

  官佑廷和王冬離去後,花蕪有意遣走杜莞棠身邊的小婢。

  她起身,在廳中隨意走了一遭。

  春風醉里能掛的上招牌的姑娘都有自己獨立的小閣樓,而這間待客的正廳後方用水藍紗幔和雲母屏風隔開了一張躺榻。

  甚解風情。

  像杜莞棠這樣的清倌都說只賣藝不賣身,不知又有幾分真假。

  花蕪走到雲母屏風前,掏出糖黃色腰牌,「玉翎衛辦案,還請姑娘配合。」

  杜莞棠頓了一息,無奈笑笑,「大人可是為了縣尉公子的案子而來?」

  「看來莞棠姑娘有話要說。」

  杜莞棠搖搖頭,獨自坐回蒲墊上,為花蕪斟了一杯薄酒。

  「大人請坐,其實,案發後,官縣尉已親自來過幾趟,可謂軟硬兼施,而莞棠已將所知的悉數告知,官三郎死前一日,的確來過我這裡。」

  杜莞棠自飲一杯,眸中顯出淒色,「其實三郎一向視莞棠為知己,莞棠雖為清倌,三郎卻從來對莞棠敬重,何曾想……」

  「那便煩請莞棠姑娘再將那一日官鏡廷在春風醉的事,再細說一遍。」

  「三郎是春風醉的常客,原先同柳絮交好,並不到我這來,後來的相知亦是緣分……」

  杜莞棠所言和官錦城告訴花蕪的,基本無差。

  那日夜色剛臨,官鏡廷如同往常一樣,在杜莞棠的小閣樓中飲酒,說了好些話,直至夜深醉濃了才離開。

  因春風醉的進出極具私密,那一晚離開閣樓之後,一名喚作春生的雜役將官鏡廷扶至前院等候官家的馬車來接。

  官鏡廷那日的確喝大了,整個人如同散架了一般趴在院中直吐,春生上前幫扶,卻被吐了一身。

  這件事有春風醉的媽媽小廝能夠作證。

  官鏡廷是活著離開春風醉的。

  這些花蕪在卷宗里見過。

  「春生將官三郎送離後,一身髒衣,甚為狼狽,大家都見到了。」

  「嗯……」

  花蕪聽著,又忽地起身,行至雲母屏風前,「莞棠姑娘的這張臥榻,不常用吧?」

  杜莞棠是清倌,這臥榻不常用的意思,也很明白。

  「大人說的是,不過偶有客觀醉酒,會在此休息一二。」

  「想來莞棠姑娘的才情,定有過人之處。」

  花蕪負手於身後,站在雲母屏風和水藍紗幔之間,二者之間正好露出一處洞眼。

  花蕪目光穿過,瞥見九成新的黃花梨木臥榻,一根立著的櫞上有一點赭石色痕跡,上面正落了一隻不住地勾著腿的蒼蠅。

  正巧這時,被遣走的小丫頭腳步匆匆地回來。

  「姑娘……」她面上帶著一點急色,附在杜莞棠耳畔說了幾句話。

  「知道了。」杜莞棠神態從容,一雙望人的明眸始終帶著一點點笑意,「大人可還有需要莞棠配合的之處?莞棠必然知無不言。」

  姿態從容謙和,可這話的意思已有了趕人的意思。

  花蕪也不將這態度放在心上,她在春曉樓該問的該看的都完成了,而連環殺人案中的第二、第三名死者卻是紛飛閣的客人。

  她這時候本該轉去紛飛閣的,只是……

  花蕪心裡又浮起那副懶散的眉眼。

  這時候,是時候嗎?

  花蕪從春曉樓退了出來,恰巧遇見鴇母身邊的引路丫頭。

  「郎君請往紛飛閣,柳絮姑娘得空了。」

  「得空了……」

  噢,這麼快?

  這-麼-快!

  花蕪打從心底有些同情蕭野了。

  丫頭推開門,花蕪抬步而入,層層疊疊的紗幔垂落,正中的矮几中央仍坐了一個人,卻不是柳絮的模樣。

  「坐。」

  蕭野領口略松,烏髮散漫,室內瀰漫著醇烈的酒香和撓人的獨有薰香。

  花蕪想像著這屋中或許發生過的旖旎,有那麼一點不自在,卻也只能在矮几對面乖乖坐下。

  「柳絮呢?」

  「喝點?」

  「不了,不想讓自己迷糊。」

  蕭野低呲了一聲,「難得糊塗。」

  「師兄為何會到此處來?」

  適才蕭野一見她便稱呼她為「師弟」,看來此趟外出又是頂著「葉蕭師兄」的名號來的,花蕪便順他的意。

  只是,明明在他們出發前,他說過的,此次前往程溪縣的只有她和王冬。

  不,他沒說過。

  是他無形之中引導著她這麼想。

  「這裡……這裡酒好。」

  蕭野忽然探了身子,朝花蕪靠近。

  醇香的酒氣從他微松的領口逸出,噴薄在花蕪的鼻尖上,如同炙熱的火舌,烤得花蕪躁動不安。

  「咳……倘若師兄是來查案的,那麼我現在給您匯報個情況?」

  「急什麼。」蕭野兀自給花蕪斟了半杯,拿自己的杯子與之對碰,抬手,將那一口熱辣灌入喉中。

  「春風醉之所以稱之為春風醉,其實最具賣點的,並不是這裡的姑娘。」

  蕭野醉眼迷離,眼皮掐著紅暈,看著比往日要更薄些。

  「而是我這杯中的酒,由大曲釀製,經過一種煉丹製藥的器具提純,蒸令汽上,用器承取滴露,酒色透白,酒氣濃郁,三杯便可醉人。真不試試?」

  花蕪小心翼翼地捧起酒杯,小小啜了一口,果然辣得嗆人。

  「誒!」

  蕭野看著眼前人,嬌小柔弱,雙瞳盈盈,光只是這麼看著就讓他覺得血液有些發熱。

  似乎並不是所有小太監都生得這麼好看。

  「你看,就算無法擁有完整的人生,還是能有許多其他樂趣的不是,例如飲酒,飲好酒。」

  花蕪不善飲酒,此時臉色發紅,而這樣的紅,讓蕭野有一瞬的發昏。

  美酒、薰香是青樓慣用一些留客手段,方才他任由柳絮在身邊竭盡所能地使出看家本領,都無法達到此時的心境。

  他看著對面的小太監,竟然恍惚覺得眼前人清麗脫俗,猶如纖塵不染的女子,令他有一瞬的情動。

  而他們之間的矮几,便突然顯得有些礙事。

  蕭野皺眉,指節發力,像是要將小巧玲瓏的白瓷酒杯狠狠捏碎似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歡哪種人?

  是長得像女人的男人,還是根本就是男人?

  他覺得自己有些奇怪,或許是薰香,或許是美酒使然。

  更或者,這兩種物什裡頭都加了催情的藥物。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縱然是對千嬌百媚的女子都沒有那種反應。

  此時看著眼前人,他的血卻在往外沖。

  小太監臉上和脖頸的肌膚,就像是鮮嫩飽滿的豆腐塊一樣,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雙唇像是被紗布揉搓過,有種微麻的酥癢感。

  想吃點什麼,想咬住什麼。

  花蕪見蕭野酒杯空了,便上前斟酒,酒壺剛流出一線,卻即刻被他拂開。

  好在力道不大,花蕪的手臂不過偏了偏,可惜酒漬濺到了他們的衣物上。

  花蕪的第一反應便是要上前抖一抖蕭野的衣料,將那些掛在上頭的酒水珠子搖落。

  可還沒碰上,就被蕭野捉住了手腕,「你先回去。」

  他抬眸,眼神里莫名染了一層薄怒。

  可其實……

  他不過是想控制自己的念想——

  把身前的矮几掀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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