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澡堂沐發
2024-06-29 23:54:47
作者: 山水一半
「走呀。」
王冬推著花蕪進了澡堂。
掌柜的提前準備了四人的沐浴用水,使得澡堂里氤氤氳氳,薄霧繚繞。
「我不想搓背。」
「行,你不想搓,那你待會兒幫我搓。」
「我……」
「哎,得了得了,你這人不經逗,我不泡澡,待會兒還要陪常遠師兄出去辦事,我沖一衝就行。」
「哦。」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花蕪趁著水氣旺盛之時,提溜著腳尖,跑到最偏僻的隔間裡,坐在浴凳上,挽起衣袖和褲腳,一勺一勺地舀起桶里的熱水,從肩頭潑到身後。
「誒,花蕪,你在哪啊?」王冬嚷了一句。
「我就在你旁邊啊。」
「看不見你啊。」
花蕪沒再回話,而是舀起一瓢水,用力潑到王冬身上。
「誒,嘿嘿,別鬧了,我先收了啊。」
王冬和常遠一同離開,花蕪鬆了松衣襟,拿帕子輕輕在身上擦拭。
奔波了幾日,的確有些疲累,沾點熱水倒是清爽了。
於是又在裡頭泡了會兒腳,收拾了東西,提溜著腳尖準備悄摸摸離開。
「進來。」
熟悉的嗓音正如手腕帶過水流一般,澄澈清朗。
花蕪心裡一麻,沒想到這位大活煞竟然就潛伏在她所選的隔間對面。
反正也沒指名道姓的,花蕪只想快些溜走,便假裝不聞。
哪知剛邁出一步,細腿就踢到了一個木桶,腳指頭猛地抽痛。
「哎喲!」花蕪痛呼出聲。
浴室隔間裡卻發出一串低低的粲笑。
「還不進來。」
「噢。」
這倒霉催的!
浴室隔間裡的水氣比外面要更濃些,也更溫熱,隔間正中擺著一個大浴桶,坐在裡面的人青絲垂瀑,反而將沒被青絲遮蓋的左右肩頭突顯得愈發寬厚結實。
「幫我沐發。」
「噢。」
還好,不是幫我搓背。
花蕪拾過浴凳,在那一頭青絲面前坐下,提了水桶和瓢舀,又從架上取了裝澡豆的盒子,一一擺好。
那捧青絲如緞,叫人自覺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花蕪謹慎地舀起溫水,徐徐淋在上頭,將那緞發均勻沾濕後,又取了點澡豆輕輕柔柔地揉搓其上。
悅來客棧財大氣粗,給上等廂房配備了澡豆,還搗入了淺淺淡淡的丁香和沉香。
她的指尖緩緩而上,揉了髮絲便想幫他按按發頂。
葉蕭原在閉目養神,氤氳的水氣加輕柔的指法,令他有一瞬的失神,魂靈仿佛游出了軀體。
流水「嘩啦」一聲,花蕪的手腕霎時被擒住,葉蕭轉身,陡然換了一副面孔般。
花蕪第一次見到到這樣凌厲、如火如血的眼光。
她想縮回手,卻是徒勞無益。
「師兄?」
隨著這一聲輕呼,褐瞳眼中如火的血色褪去,葉蕭還是那個葉蕭。
他的指節緩緩鬆開,只在她的手腕處留下一圈水痕。
他又轉回身去,仿佛水面一直平靜無波。
沉默了半晌,花蕪知道是自己越矩了,只是年少時養成的習慣,一時恍惚,像是又回到了當時。
她只安安分分繼續將發梢揉搓乾淨。
「你之前在宮裡做什麼?」
許是為了打破方才那一瞬平地而起的波瀾,葉蕭發問道。
「奴……我,巡夜擊更。」
「夜裡的大渝皇宮,如何?巡夜擊更枯燥,可曾遇見過什麼趣事?」
「皇宮廣袤,夜間多是清冷,趣事不曾遇過,倒是有過一件駭事。」
花蕪盯著葉蕭的頸彎,只見他泰然自若,心緒並無絲毫浮動。
「什麼駭事?」
「就是……險些撞鬼了。」
花蕪舀起一勺水,沿著沾著豆粉的發團徐徐淋下。
「怎麼就,撞鬼了。」
他的語氣里藏著一絲調侃。
「就……巡到一處冷宮的時候,竟發現,宮牆上打著兩個鬼影,張牙舞爪,還忽大忽小的,好不駭人。」
嘩啦啦的水聲流盡,花蕪以指為梳,為葉蕭櫛發。
他沒什麼反應,不知是對她的故事不感興趣,還是在兀自沉思著什麼。
「不過後來才發現,原來不知是宮裡的哪位貪玩的小主子,在上元節那日做了一個貼著皮影的燈籠,隨手掛在冷宮外的一棵桂花樹上。而牆上的影子啊,正是燈籠上貼著的皮影,燈籠在風中晃動,可不就像極了兩個張牙舞爪的鬼魅。」
「上元節?」
今年上元佳節,聖上於宮中設宴,也正是那一日,他被引入了芷蘭宮。
「是啊,正是上元節那日,」花蕪將一條乾淨的布巾包在那一大股墨發上,輕輕絞了絞,「不過是去年的事了。」
像是有顆水珠子,從天而降,融入了這片水澤之中。
它細微到令人察覺不出存在,卻在接觸水面的那一刻,呈現出了巨大的波紋。
「叮」的一聲,在葉蕭心裡炸開了一點水花。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一場實力懸殊的對峙或許會悄然而至。
可隨後,小太監那毫無掩飾的少年天真和談趣作怪的語氣,卻又不像作假。
究竟是巧合?是少年心性?還是一次雁過無痕的試探?
「你想說什麼?」
葉蕭抓住了花蕪正在幫他拭發的手,騰地站起,腰腹線條一覽無餘。
花蕪被他拽至面前,被迫看著他的雙眼。
被絞成螺旋狀的布巾突然離了手,和烏髮一同轉了幾次,鬆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師兄,是你讓我說的……趣事。」
「有趣嗎?」
他兀地靠近,像是要將她臉上的每一道肌膚紋理看個清楚。
原本清澈的嗓音忽地低沉下來,像是藏了一個暗涌,不住地要將人往裡頭卷。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什麼時候?」
「打在牆上的是皮影,而不是鬼影。」
他的臉上多了幾分玩味。
像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花蕪不由自主地別過臉,避開他的視線。
「這世上本就沒有鬼。」
原本就不寬暢的浴間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著水波輕輕迴蕩。
木桶里的熱湯一直在蒸著氣,瀰漫在這一場對峙里。
和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面對面在這樣一間浴室里,花蕪本能地紅了臉。
澡堂里忽然又進來了幾個人,說著閒話,打破了僵持著的氣氛。
花蕪捕捉到葉蕭那一息的鬆懈,將手從他的禁錮中抽出,落荒而逃。
葉蕭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手裡好像空了點什麼。
他擒在花蕪的腕上的手原就沾了水,待小太監掙脫的那一瞬,像是讓泥鰍滑走了一樣。
葉蕭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了點微妙的變化,下意識地往下看去。
他憋了口氣,手指張開,撐著上額頭。
這點倒是意外!
他雙唇繃得緊緊的,隨即嘆笑出聲。
像是突然間想通了什麼。
難這個太監,比宮女有趣?
-
出了澡堂,花蕪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額頭已濕了一片,被風一拂,幽涼幽涼的,也不知是汗水還是隔間裡的蒸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扯那樣一個謊,來回應他的試探。
她之前沒想過那個人會是慶和宮的宦官頭子,還以為穿著蟒袍,行為放浪的約莫就是那幾個有頭無腦的皇子。
可後來她越想越不對,再到這幾日相處,她發現葉蕭師兄在某些時刻總會讓她想起那個人。
即便他們的嗓音不一樣,可她還是不受控制地會將兩種感覺重合在一起。
不是叫她忘了嗎?為何又要提起?
慶和宮之主不是別人,一旦有所懷疑,就有查到真相的時候。
或許待他們辦完這個案子,回京都的那一刻,他便會開始調查她,至於更深的還能查到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既然如此,不如漏些破綻,讓他不再深究才好。
又或許是因為她也想試探,試探她在證明了自己這麼有用之後,他還會不會因為那晚的事情而殺她?
可惜在最後,她還是沒能撐下去。
她逃了。
而適才那一幕,卻像折子戲一樣在腦中不斷重演,揮之不去。
她沒伺候過宮裡的主子,身邊都是清一色的太監,她早已忘了一個正常男人的軀體應該是什麼樣的。
鶴背蜂腰。
這樣的詞彙已許久不曾出現在花蕪的腦海里。
一顆心仍是狂跳不止。
她只能安慰自己,今日真是行了大運,先是趙翠仙,後是葉蕭。
一個比一個香艷,叫她大飽眼福。
不過那人原也是侯府貴子,還沒入主慶和宮前,家裡指不准又有幾個貌美的婢女伺候沐浴呢。
她看他一眼,也算不上什麼。
這麼想著,又在外頭吹了風,回了廂房後,花蕪換了身衣服,又換了月事帶,悶頭就睡。
王冬拍門的時候,她幾乎是被嚇醒的。
夢裡的她正在為娘親沐發,父親最愛娘親的青絲,故而娘親對那頭秀髮十分在意,保養得極好。
而她喜歡將澡豆抹在發上的觸感,總是提議要幫母親揉搓。
娘親不僅要她沐發,還溫柔地指導她如何按揉發頂。
鼻尖還留著澡豆里淡淡的丁香花氣息,就在她為娘親拭發的時候,娘親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轉過頭來。
可那張臉,卻不是娘親的模樣。
而是葉蕭!
夢裡的他仍舊赤著身子,握著她的手不放,直到周圍陸陸續續來了人,盯著他們二人看了許久,她也沒能掙脫。
極大的羞恥感侵襲著她,撕扯著她。
結果反倒是那一陣拍門聲,把她從夢裡拉了出來,救了她。
花蕪沒什麼精神地開了門,又趴回了榻上。
門外是笑意盎然的王冬,他一邊進屋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紙包里飄出一股甜中帶著微酸的香氣。
「還睡呢?做什麼這麼累?棗泥酥餅,我親眼盯著這家鋪子的棗泥餡兒,是用一顆顆金絲小棗做的,造價斐然啊。」
花蕪從王冬手裡懶懶地接過一個,塞進嘴裡,薄皮香酥掉渣,棗餡甜糯香濃。
「嗯,不錯。」
剛才的夢境太過滲人,導致她一直提不起勁。
「花蕪,你不對勁啊。」
「怎麼?」
「往日你吃了好吃的東西,可不是這個表情,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