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陽事不舉
2024-06-29 23:54:36
作者: 山水一半
「你知道關窗,卻不曉得窗是透著縫兒的嗎?」
「不至於吧。」花蕪賠笑。
其實真不至於。
葉蕭是來叫花蕪吃飯的。
見他對吃食頗有講究,胃口又好,便想叫他一同下去多點幾個菜。
敲門過後,屋裡的煙一下就嗆了出來。
門縫裡擠出一張小小的臉龐,上面還沾了幾道菸灰。
那樣子滑稽好笑,葉蕭就想逗逗他。
「你究竟在裡面做什麼?」
「我……給菩薩上香。」花蕪露出一口白牙,「這不是,咱們做這行的,總是跟死屍打交道,造孽嘛,我就想著給菩薩上上香,祈佑自己身體強壯,吃嘛嘛香,大渝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得,這牙尖嘴利的,又是在變著法兒的怪他在青蓮這件事上不講情面呢!
葉蕭雖知這話荒唐,但也不想計較。
這小宦官明顯是堵著門,不想讓人見著屋裡的乾坤,那他便不見吧,總歸這小子也沒多少斤兩。
「收拾好了,下來。」
葉蕭的眸光在她身上逡巡,看了半天,最終將一包用油絹布包得嚴絲合縫的東西放在她腦袋上。
離去前還特意在她臉上掃了掃,那眼神簡直是在赤裸裸地說她臉上有戲。
花蕪縮回腦袋,低頭接過那包東西,關緊了房門,找到廂房裡的一小面銅鏡瞧了瞧。
嗬!被戲弄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絹布,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條乾淨清爽的布帛,臉色一紅,眼中亦微微有了熱意。
定是王冬回來的時候,將這包東西放在她門口,又恰好被葉蕭拾到,最後交到她手上。
王冬心細,還在油絹布上的封口上做了封蠟,蓋了玉翎衛的鷹羽戳。
半刻過後,花蕪果然如葉蕭所說的那樣,將自己收拾得齊整。
葉蕭坐在邊角的一處四人位上,聽著堂倌介紹菜色,微微皺眉,見到花蕪下來,即刻跟堂倌指了指,丟下一句「問他。」便轉開頭,像是剛剛丟開了一個燙手山芋一般。
「蘆筍雞脯,燒香菇,一捻珍,醋芹,鯽魚豆腐湯,羊雜,再來一疊蜜棗糕。」
葉蕭聽他侃侃而談,打趣道:「又是那本雜談里的?」
「是呀。」花蕪將手掖在身後,說話時故意扯粗了嗓子,頗有幾分少年人的俏皮和不羈。
雖說食宿都是公家出的銀子,她不心疼,可他們這樣連著趕路,講究葷素搭配,不宜太過油膩重口。
當地恰好有「蘆筍之鄉」的美譽,而蘆筍又是正當季,鮮脆清甜又爽口,這道蘆筍雞脯,不得不嘗。
菜上齊的時候,常遠和王冬剛巧下了樓來,四人飽食了一頓。
常遠尤為滿足。
怎麼說呢!
自己跟的這個主子,從前絕不會在吃食上費心。
有什麼吃什麼,很隨便,很將就。
一碗素麵就能將他打發。
更慘的是有一次出任務,被困在深山裡,兩人一齊啃著沒什麼滋味的乾糧,配上剛接好的山泉水。
在外人眼裡,這位主子身居高位,應當是處處講究才是,可常遠跟了他那麼久,才知道,那些考究不過是別人強加給他的,從來不是他自己的選擇。
永定侯蕭鳴山家的這個寶貝兒子,小時候是個藥罐子,八歲那年就剩一口氣吊著。
後來,不知是誰給蕭鳴山出主意,說天台山上有仙氣兒,能養人。
天台山,是個好地方。
傳說東海龍王的九個兒子為了讓漁民們避風躲雨,各自從身上拔下八片龍鱗,用八九七十二片龍鱗做成一朵巨大的蓮花,後來這朵蓮花變成了有七十二座山峰的天台山。
上界仙宮此地開,上了天台山便等同於入了仙籍。
蕭野就是這麼被送上天台山的,回來的時候,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身強體壯,能跑能跳,還跟天台山的師父習得了一身本領。
遲遠就是那年被蕭鳴山挑出來,安排在了蕭野身邊。
而這位小主子更是在十六歲那年,一躍成為御前禁軍副統領。
不過,福兮禍倚,福禍相依,意氣風發的少年在一次護駕中,受了傷。
後經過太醫診斷,陽事不舉。
那時候,人人都道永定侯府後繼無人,可堪堪不到半年,聖上就將整個玉翎衛交到蕭野手中。
以示聖眷正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可遲遠看在眼裡,他知道蕭野還是變了,興許是同在天台山的那段經歷有關,自那以後,這位主子便開始了人生的另一場修行。
而今,面前的幾道菜色分外鮮美,就像是在一個生活寡淡的人身上注入了顏色。
常遠有感而發,嘆了口氣,卻在不知不覺中轉化為一聲嘆笑。
他也因此,愈發地喜歡花蕪了。
湯足飯飽之後,他們接著趕路,果真在夜幕即將籠罩大地之時到了驛站。
花蕪見縫插針,尋機換了一條月事帶,第一日還好,只是精神有些不濟。
於她而言,最難熬的是第二日,不過第二日他們應當能趕到豐山鎮附近,屆時再到鎮上的藥堂買兩粒金鳳丸吃吃,應當能夠抵擋一陣。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們當晚從驛站出發沒多久,天便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
那細雨輕飄飄的,倘若換在平時,且能讓人覺著幾分詩意。
對花蕪而言,這雨卻偏偏來得不是時候。
綿綿的春雨,就像是一根根繡花針似的,透過衣裳,扎進她的肉里。
一行四人,她依舊落在最後,無月無星的夜色為她扭曲的臉色打了掩護。
排頭的常遠卻忽地折回,將手中的火把交給王冬,「前方五里有涼亭,你們先去避一避,我回驛站借幾套蓑衣斗笠,這雨怕是要往大了下。」
王冬「嗯」了一聲,接過火把,花蕪只覺通身難受,強打著精神點了點頭。
常遠離去後,葉蕭帶著他們趕往涼亭。
雨勢漸大,在涼亭四周籠了一層煙霧,愈發地前路不辯解。
可葉蕭沒有選擇返回驛站,而是讓常遠回去借蓑衣斗笠。
這幾日,他們一路表現平常,像是一派風平浪靜之象,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花蕪才知道,這兩日的平順實則暗藏雲涌,想必暗中定有不少人幫他們攔下了不少障礙。
否則葉蕭不會如此著急。
身子不爽利的時候,等候的時間會被無限拉長,花蕪坐在亭邊的石條上,腦袋挨著亭柱,身上幾乎濕透。
被澆得透徹,心態卻反而越加放得寬了。
「花蕪,你怎麼坐這兒了,讓雨給漸的。」
王冬的聲音響起,花蕪瞬間警醒,原來就在剛才那一瞬,她竟睡了過去,五感不知。
這會兒醒了,後背竟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不是困了?」王冬見花蕪有氣無力,被雨漸著也不願挪動,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探她額頭。
「你……」
花蕪不再瞌睡,強撐起身子,向王冬比了個「噓」的手勢。
此刻的她身子發熱畏寒,她知道自己身上怎麼了。
立在一旁的葉蕭微微偏頭,狀若無意地掃了他們一眼,並不過問。
不一會兒,雨幕中響起含糊的馬蹄聲,常遠回來了。
四人披蓑戴笠,花蕪拉著馬韁,踩上馬蹬,沒什麼是過不去的,在井裡的那一夜她都撐過來了,在心裡數著一滴滴更漏,再將這一滴滴更漏在心裡殺死就好了。
有多少個日夜,她都是這麼過來的。
身子剛要用力往上,身後卻忽地來了一股力量,將她拽了回去。
「你跟我一起。」
綿密的季末春雨也沒能遮蓋他好聽的嗓音,如果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那樣兇巴巴的就更好些了。
葉蕭將兩匹馬的韁繩繫到了一起,讓花蕪坐在他身後,接著又從馬脖子上的囊袋裡抽出一條緞帶,在身側一拋,從花蕪後背繞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他手上。
「自己當心點,路上掉了可沒空撿。」
他將緞帶在自己腰上打了個結,把兩個人綁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