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屋裡燒灰

2024-06-29 23:54:33 作者: 山水一半

  樓道里的燈籠還沒重新燃起。

  花蕪僵硬地走在葉蕭前面,有那麼幾個瞬間甚至忘記了呼吸。

  黑暗中,周圍的一切都被放大,花蕪仔細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方才覺得心安。

  「到了。」

  「嗯。」

  花蕪壯著膽子正要推門而入,伸出的手腕卻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

  「拿著。」

  那一點微弱火星就在手邊,竟是一隻打開了的火摺子。

  有了這個便好辦多了,花蕪借著這麼一點光,將屋子裡的蠟燭點燃。

  

  橘色的燈暈在房中輕輕晃動。

  雖然葉蕭說過這裡已經「清理乾淨了」,可她還是不太願意一個人在被做了記號的房間裡待著。

  仿佛房梁衣櫃的暗影里,都藏著隨時會蹦出來的魑魅魍魎。

  正愁著不知該怎麼跟葉蕭開口,已見葉蕭不急不徐地在她屋裡坐下。

  頗有一副「我坐鎮,你慢慢來」的架勢。

  花蕪心裡是感激的,那些交錯的記憶有過一次狂涌,便沒能那麼快散去。

  幸好他們接下來要急著趕路,否則今夜她也定然沒有辦法繼續在火田縣的客棧里安然睡去。

  葉蕭什麼也沒說,安安靜靜地陪她收拾好三人的包裹,再回到他的廂房時,因為他沒有邀請,她也不好主動跟進去。

  花蕪透過敞開的兩扇門,並沒有按照預料中的那樣看到屋裡的一片狼藉。

  這間上等廂房依舊乾淨整潔,不過比之常遠那一間,似乎少了幾樣東西,顯得略微空蕩。

  剛下了樓,便遇上王冬從福翠樓打包了四份湯浴秀丸回來。

  這丸子是用肉末和雞蛋做成,狀如繡球,像極了淮揚名菜「獅子頭」,不過是加湯煨成。

  如今他們要連夜趕路,急需這樣的肉食熱湯暖暖身子。

  三人正在堂前剛找好位置坐下,常遠也回來了。

  「趙翠仙今日已到了豐山鎮。確如胡喜所言,她先是到了自己老家坂里鄉買了一座大宅子,可隨後並沒有北上回來,按理說,翼州的消息三五日就能傳遍,更何況是徐茂這樣有身份的人物,身為徐茂寵妾,趙氏理應在第一時間趕回來奔喪才是,可她卻在離開坂里鄉後,去了更遠的豐山鎮。」

  趙翠仙就是趙姨娘。

  常遠一邊吃一邊說,囫圇吞棗地給自己塞了幾個丸子,難得還能口齒不含糊,「這味兒真不錯。」

  「除非,她從徐府帶走的,不僅僅是銀子,還有讓她不得不逃離火田縣的東西,而那件東西怕是攸關性命。」花蕪道。

  「噢!是……」這四人里,唯有王冬一人後知後覺。

  「上路。」葉蕭打斷了他的話。

  如今已是春末,可夜裡的寒風仍是料峭,只趕了幾里路,花蕪便覺得臉頰微刺。

  火田縣良田被淹,可出了火田縣後又是另外的光景。

  郊野的夜,讓麥苗和花木的芳香愈加突顯,一望無際的田埂全都披了一層月華罩下的銀色外衣。

  到了天色將亮未亮的凌晨時分,已是說不出的困頓,可奈何葉蕭和常遠的馬匹也不見一點兒惰意。

  花蕪咬牙忍耐,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最後。

  王冬時不時地會回頭看她一眼,以確保她不會忽地兩眼一閉,歪倒在路邊。

  直到天色透亮,前面的馬蹄聲才漸漸零落。

  他們穿過初啟的城門,遇見往來的鄉民,才有種回到人間的感覺。

  朝陽和風漸漸幹了他們衣裳上沾的露水。

  投店的時候,花蕪的臉色簡直蒼白得不像話。

  她的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扶在腰間,像是站不穩似的。

  「他真的沒有針對你嗎?」王冬和花蕪就住在對門,他在進門前,忍不住又問了花蕪一句。

  這一路,但凡長著眼的都能看到花蕪吃不消,可葉蕭就跟沒事兒人一樣一往無前。

  花蕪搖了搖頭,這一下愈發覺得頭暈腦脹,此刻只想悶頭倒下,好好睡上一覺。

  經過這一路的顛簸,昨夜那點事兒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況且現下是白晝,不像夜間那樣到處都是引人遐想的暗影,還有熱熱鬧鬧的嘈雜聲,這些原本都是擾人清夢的光和聲,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助眠。

  讓她就想這麼直直地栽下去。

  「誒,花蕪,你的褲子怎麼髒了!」

  王冬正要拽住花蕪的褲腰看個仔細,花蕪腦中卻是一聲震天響的鑼鼓,逃命似的往房裡鑽。

  她用最快的速度躲進屋裡,轉身闔上門,只留下一個夠她探出腦袋的縫隙。

  「你躲什麼躲,我幫你看看呀!」

  王冬家中還未落敗前,父親是藥堂里坐診的大夫。

  他說他從小耳濡目染,也識得一些藥性,甚至還能背出幾個通用尋常的方子。

  不過這件事的真假,花蕪無從驗證。

  「你別看!」

  腦袋裡的瞌睡蟲被趕走了一半。

  花蕪想起趕路的時候,騎在馬背上,顛起的那麼一下,身下仿佛有股熱流湧出,那時她還沒太在意。

  現在經王冬提醒,才驚覺原來是她的月信竟出奇地提前了。

  這件事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我……」

  「花蕪,你是不是……」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胡思亂想!」

  王冬笑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穿過門縫,勾住了花蕪的腦袋。

  一派坦然道:「我說,花家小兄弟,得了痔瘡沒什麼好丟人的。」

  呃……

  痔瘡。

  花蕪在心裡暗暗呸了一聲:就不該高估王冬的那點智力!

  「我……」花蕪咬了咬牙,狠狠地點了點腦袋,「王冬大哥,你能幫我保密嗎?」

  「能是能,只不過,咱們接下來可是要一直趕路,看那二位發狠的勁兒,你……能挨得住嗎?」王冬鬆了手,一臉擔憂。

  花蕪垂首,眼珠子轉了半圈,「王冬,你能幫幫我嗎?」

  「你說。」

  「你待會兒是不是要跟著常遠師兄上街?」

  「是呀。」

  按照葉蕭的安排,他們只會在這裡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飽餐一頓便出發。

  接著走官道,為了趕時間,也為了避開在來福客棧試圖阻攔他們的那撥人的追蹤,如非必要,不再進城。

  倘若一切順利,他們應該能在天黑後趕到下一處驛站,填飽肚子再休息一兩個時辰,再繼續趕路。

  因此,常遠仍要在如此緊迫的時間裡再擠出一點時間,為他們更換馬匹。

  王冬是個外放之人,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想出去走走看看,便自告奮勇要出去給常遠打下手。

  常遠自然也樂於如此,兩人一拍即合,打算放下行李便一同出門。

  「那你能順道幫我帶點布帛回來嗎?」花蕪豁出去了。

  「好,那我買厚點,你可以墊在馬鞍上,少受點罪。」

  「謝謝你,王冬。」

  她一面感激一面暗自希望王冬在這件事上一直都是木訥的。

  最後,她打算先不管不顧地好好睡上一個時辰,再到客棧後院拾些枯枝敗葉。

  自從十歲那年在井裡呆過一個晚上之後,她的腦袋裡就似乎被裝上了一個更漏,說好的只睡一個時辰,便不會有半刻偏差。

  此時春末,草木仍是一片欣欣向榮之狀,好不容易勉強湊了一些枯枝敗葉,花蕪又向客棧里的小二借了個鐵盆。

  封上房門和窗戶,拿起昨夜葉蕭給她的火摺子,埋在那一堆窸窣的枝葉里,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冒出一點星火。

  她隨身帶著月事帶,可要那東西真正發揮作用,還需要王冬給她帶回來的布帛,和這一盆即將做成的草木灰。

  過了一會兒功夫,有人來拍門。

  定是王冬回來了!

  花蕪大大咧咧地開了門。

  那一瞬,她愣住了。

  「你做什麼?」

  「我、我做了什麼?」花蕪一陣心虛。

  花蕪緊緊守著門縫,葉蕭卻步步緊逼,無視她的阻攔。

  那股懾人的氣魄,將花蕪壓得有些透不過氣。

  她本就身子虛弱了,如今面對著他,只覺得手腳都快癱軟了。

  「你知不知道你房裡燒的煙,都跑到我房裡去了?」

  「你房裡?師兄你、你就住我上面?」

  「你不知道?」

  「可、可我關窗了呀!」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