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井底流星
2024-06-29 23:54:31
作者: 山水一半
來福客棧的上等廂房大而寬暢,一層攏共也就四間,此刻其餘三間都空著。
屋裡身體撞門的力道落在花蕪的掌心上,叫她的手心手腕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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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師兄!」
果然是上等廂房,連門都這般牢固。
剎那間,門上壓著的那道暗影又忽地離去,接著屋內傳來幾道急呼的掌風。
花蕪不知屋裡情況如何,不知葉蕭處境是否危險,可她總隱隱覺得,葉蕭在這場打鬥中並沒有占據優勢。
因為他一言不發,明知她在外面,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若他遊刃有餘,好歹可以出言叫她不必擔心,甚至直接將她這個累贅打發走。
若他需要幫助,卻不出聲,要麼就是因為擔心她的安慰不願拉她加入混戰,要麼就是他所面臨的境況實在太過艱難,以致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花蕪越想越急,喊了幾聲「掌柜、小二」皆無人應答。
她乾脆跑到隔壁無人的廂房,搬了一張矮圓凳出來。
她剛要蓄力舉起圓凳將門砸開,那兩扇牢固的房門卻「吱呀」一聲,驟然從里打開。
乍然一陣風來,廊道上的燈籠左右搖晃了兩下,前後滅了燭光。
四周墮入黑暗,那扇好不容易才開的門像是吞人的怪物,露著一張黑黢黢的血盆大口。
風聲陣陣,如同深淵,要使勁地把外面的人往裡頭捲去。
花蕪想起了那個夏夜,小扇,流螢,竹榻,還有懸於家門口的那盞她在過年時親手糊的燈籠。
衝進家門的火把將夏夜燃得如同白晝,於她而言,卻是一個比夤夜還有幽深的黑洞。
過了知名之年的奶奶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一手抱起還趴在竹榻上的小男孩,一手拽過拿著小扇撲流螢的女孩,拼命地往後院跑,他們跑出了角門,又跑過了幾條街,就已氣喘吁吁。
接著他們遇見了一口井,這條街上都是商鋪,白日裡,商戶們都會到這口井裡來打水。
奶奶看著那口井,猶猶豫豫,腳步慢了下來,路過後又拽著她折了回來。
「奶奶,我們去哪兒?」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她已意識到,從今夜起,她的人生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乖,乖女,你先躲到井裡去,明日就會有人發現你,只要待到天亮,就安全了。」
「奶奶。」她緊緊抓著奶奶的衣擺,「那你和弟弟呢?」
「小雪乖,奶奶帶弟弟去另一口井裡躲著,這口井太窄了,躲不下。你坐到木桶上,奶奶放你下去,奶奶會在這裡給你打個牢牢的死結,你就坐在木桶上,緊緊抓著繩子,知道嗎?」
清涼的月色下,她看到奶奶的眼白幾乎就在瞬間轉了紅。
「明天,明天我們就會在一起了。」
「奶奶,那你和弟弟要小心哦。」
無邊的恐懼侵襲著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吶喊:奶奶,我不要和你們分開,我不想一個人,我……
害怕。
但她不敢宣之於口,因為她看懂了奶奶眼裡沒有後路的決絕和無望。
奶奶終於沒能忍住,狠狠地抱緊了她,「我的兒啊,你一定要堅持住,等天亮,等天亮就安全了,一定不要睡著,知道嗎!明日,明日咱們就能團聚了。」
奶奶摟著她,最後深深地親吻了她的額頭。
動作麻利地將她送入井裡。
一層疊著一層的寒意幾乎就要透進她的骨縫裡。
當她的身子不再下降,木桶也不再搖晃,她才意識到上面不知何時已沒了動靜。
「奶奶,奶奶。」她用極輕極弱的聲音呼喚道。
無人回應。
多年以後,她才知道,原來那一抱那一吻就是告別啊。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井底的夜空那麼亮,偶爾會有雲朵慢慢慢慢地飄過。
她努力地回憶著這附近哪個地方有井嗎?
她甚至沒想過奶奶和弟弟要怎麼下到井裡,有沒有人能幫助他們。
可只要一想到他們和她一樣,也在某個井裡待著,她的心就能獲得一些力量。
她知道,她必須這麼想。
此刻的花蕪好像又回到了那口寒意刺骨的井中,圓凳早已不在手上,她也根本沒有注意到,一道黑影從兩扇門中間的虛無里撲了出來。
那道身影快疾如風,衝出門後,裹挾起她的腰身,一步不停地往對面的空房掠去。
「嘭」的一聲,那道身影帶著她破窗而出。
「閉眼。」清澈散懶的嗓音發出指令。
她卻忍不住抬頭,今夜天空並不明亮,可黑暗中卻破出漫天星光。
落地的時候,花蕪沒站穩,一個趔趄。
攬住她的手臂往裡一收,讓她撞在一堵硬實的胸膛上。
他們所處的是來福客棧後面一條並不熱鬧的小巷,不遠處就有人群的嘈雜聲響。
葉蕭把她帶到熱鬧的街市上,同時鬆開了手臂,單獨向前一步,劃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師兄。」
葉蕭回頭。
「方才為何不回應我?」
花蕪疑問,依他後面的反應來看,可不像是受制於人的境況。
「房間裡漫布著迷香。」
「哦。」
原來他是為了避免吸入迷香,才不便開口說話。
「你呢?房中可有異樣?」
「我沒進去。」
葉蕭頓了一步,花蕪追上他。
「我看到自己的房門口被人做了記號。是一個三角,刻印的痕跡還十分新鮮。」
「嗯。」
「為什麼?」
為什麼玉翎衛外出辦案,會遇上這樣的事?
這分明是一場針對,而非他們遇上的意外。
「和今日在徐府發生一切有關嗎?」
葉蕭不答,花蕪便追著問。
「忘記那封信的內容。」他只是極淡地說了句。
「什麼信?」
葉蕭皺眉,正想教訓他,轉頭卻看到花蕪眼裡的狡黠。
小宦官原來是這個意思。
「若是你能赦免青蓮的死罪,說不定……」
「她不會說的。」
葉蕭忽地停步,叫一直追著他跑的花蕪悶頭撞上。
他一臉玩味地審視著她,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花蕪意識到自己剛才那話里的紕漏,但也只能裝傻充楞,「你怎麼就知道她不會說,我們現在去哪兒?王冬和常遠師兄呢?」
正說著話,不遠處便出現了王冬和常遠的身影。
常遠見葉蕭面色不善,當即闊步跑了上來。
「將馬餵飽,一個時辰後出發。」葉蕭道。
今夜的插曲讓他們更加確定這件事不簡單,牽扯的背後勢力之深遠雄厚。
連玉翎衛都敢動的,能是哪些人。
常遠去安排連夜啟程的事項,王冬主動過去打下手。
花蕪跟著葉蕭回樂福客棧收拾東西,王冬和常遠不過幾件衣物,仔細地說給花蕪,讓她幫忙,花蕪應下。
客棧里的掌柜夥計此刻不知都去了哪裡,整座客棧空蕩蕩的。
「他們,都走了嗎?」
花蕪問的是躲在房中的那些人。
「清理乾淨了。」
葉蕭平靜地上了樓梯,彷如適才這裡無事發生一般。
這一次花蕪緊緊地跟在他身後,到了二樓轉角,葉蕭自顧往上,花蕪猶豫了一下,「師兄。」
葉蕭慢慢轉過頭來。
「你能跟我一起去看一眼嗎?」
她看向葉蕭的眼裡,有幾分閃爍。
待在井裡的時刻,生不如死地難熬,那個坐在木桶上的小女孩死死地拽著打井繩,將過去十年的記憶在腦海中,仔仔細細地憶了兩遍,才堪堪熬到天空翻出一點點青灰色。
如果可以的話,她只希望接下來的人生中,都能不需要獨自去面對那樣的至暗時刻。
葉蕭不動,她才終於不再躲閃,巴巴地望著他。
倔強又帶著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