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等著見你
2024-06-29 23:54:27
作者: 山水一半
胡喜轉身退出小花廳的時候,忽而對事態接下來的走向,有些拿捏不准。
青蓮會怎麼說?
京都來的玉翎衛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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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沒了,他這個管家又該何去何從?
說實話,他同情青蓮,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在一些人眼裡,他是徐府中手握權柄的管家,可說白了不過是一個看著還算光鮮的奴僕。
「嗐!」胡喜嘆了口氣,再次將自己投進了一堆雜事裡。
小花廳里,花蕪和葉蕭之間的氣氛還隱隱對峙著。
花蕪想起一件事,踟躕了一下,終於沒忍住,打破了這個僵局。
「據我所知,大渝國律法在慶平十五年曾有過一次增補,凡犯死罪而有內情惻隱者,或情有可原,可酌情免其死罪而發配南蠻墾荒。」
南蠻條件十分艱苦,且墾荒之地有士兵把手,每日勞作亦有時辰限制,飲食和用具皆按需領取,其實說白了仍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無非是能夠保命罷了,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受不住其中艱辛或生無可戀者不願往之。
可花蕪相信,對青蓮和徐府門外那個郎子而言,他們定然會想活著試一試。
葉蕭隨意看了她一眼,「謀害朝廷命官不在此列。」
「可徐茂!徐茂貪贓枉法,他自己都承認了,若非有那一封信吊著,他本該是朝廷罪臣,而非命官。」
葉蕭眼中的怒意凝聚在一處,打在花蕪身上,「我本以為你還是有些聰明的!」
的確,那封信還有信中的內容,她本該忘了的。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也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可就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她看到那張毫無血色的的臉,和記憶中的某些碎片重合在一起時,終究還是選擇了冒險一搏。
「如若我能找到丟失的帳本,能否請師兄提請慶和宮網開一面?」
花蕪知道此時不是提這件事最好的時機,可她更加清楚,此時不提,便再也沒有機會。
這件事本就沒有最好的時機。
「可以。」葉蕭竟毫無遲疑地接過話,「不過慶和宮絕不會要一個感情用事之人。」
言外之意,你自己掂量清楚,救這兩條無關的性命與留在玉翎衛當差,二者擇其一。
花蕪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下,透骨的寒涼。
這句話比一口回絕更有殺傷力,他看似給了她選擇,其實卻要她今後回想起這點遺憾,都要飽受良心的譴責。
讓她自食其果。
他給了她選擇,是她,選擇了放棄為另外兩條可憐的生命爭取一線生機的機會。
或者,說二者擇其一併不正確,葉蕭根本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
她不可能離開玉翎衛,絕不可能。
這邊劍拔弩張的態勢引起了另一邊的注意,王冬頻頻回顧,他有些擔心花蕪。
方才的話他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其實他也覺得花蕪有些過了,求人就該有求人的態度,而她居然還敢頂嘴。
不過同時,他也想起了那句「不知者無罪」。
王冬摸了摸下巴,還真是!
只要不明著承認他是玉翎衛之主,他們便都還有犯錯的餘地。
花蕪低垂著眸子,咬著下唇。
她的確不夠圓滑,就如同那個人一樣,一味追求真理,卻在人情世故上遲鈍了些。
她做不到像王冬那樣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她只在乎邏輯和真相,或許是他們這樣的人天生便是如此。
在某一面銳利,在另一面上便會鈍感些。
想到了這點之後,她發現的確是自己魯莽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應該理智,卻在不知不覺中被情緒帶著走。
自從接了這個案子,來到火田縣,她的腦袋裡就一直影影綽綽藏著那個人的影子。
而這也應當就是她頻頻和葉蕭對峙的癥結之所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青蓮今日之狀本就看破了生死,唯一的執念恐怕就是門外為她而來的那名郎子,若是被定下謀害之名,她恐怕寧願自己赴死也不會將那名郎子牽扯其中,可若能給他們一線生機,我們便有了談判的條件。我猜她是知道些許內情的,若是師兄能夠給予便利,那麼花蕪接下來也更有把握一些。」
葉蕭負在身後的雙手緊握,身子又轉開一些,連餘光也不願去觸碰她。
還學會以退為進地威脅人了!
「找到丟失的帳本是你的職責,而不是你跟慶和宮要價的籌碼!」
雖然對他的身份早有猜疑,可這還是花蕪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不容置喙的威嚴。
花蕪垂首無言,這不是她第一次對命運感到無力。
她知道有些界限她不應該嘗試去打破,至少不該是這個時候,可如果什麼都不做,她今後回想起來,定會遺憾自責。
她確定她會如此。
可葉蕭沒有給她留下任何餘地,她收拾了低迷的情緒,整肅容顏,朝青蓮走去,看了那張慘白的臉,她忽地問了句:「你想見他嗎?」
青蓮雙唇發白,嘴角還沁著血漬,頭髮零亂,身體因為過度虛弱而側歪在地上,聽了花蕪的話,雙肩忍不住地顫動。
想見他嗎?
必定是想的。
可她不能承認。
「他是誰?」青蓮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還不知道吧,你給徐茂下的迷藥只在本地市面上流通,威力很大,一般只賣給本地籍的獵戶,但凡是正規商鋪,每一筆買賣皆有登記在冊。你真的以為什麼都不說就可以把他摘乾淨嗎?他現在就在西院外頭。」
「等著見你。」
花蕪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當在西院角門見到那名郎子時,她就已將這二人的命運緊緊聯繫了起來,她所作的所有設想皆是以將他們綁到一起為前提。
兩隻原本哭得乾涸的眼眶裡竟瞬間盈滿淚水,暗淡的瞳仁也因此而變得生動起來。
青蓮眼中猶豫了一瞬,呢喃了一句,「傻子,你怎麼來了,等不到就該躲得遠遠的呀。是我害了你……」
也不知是怎樣的一股倔強,她的雙手被束在身後,只能將頭轉向地面,藉以掩蓋臉上的悲傷。
花蕪沒有打擾,而青蓮的這股悲傷並沒有耽誤多久,她起身坐起的時候,雙眼隨即變得無比堅定。
她點了點頭。
「好,那你先說說你是如何殺了徐茂的?說清楚了就讓你見他。」
花蕪扶著青蓮的雙肩,偏頭看了眼葉蕭。
眼中沒有對權威低頭的怯弱,反而帶了一點英勇無畏的挑釁。
方才在和葉蕭的談判中,她失敗了,所以這一點小要求她不打算談,她直接在葉蕭面前向青蓮許諾。
即便她不知道這個諾言能不能被踐行,說不上來到底是想逼葉蕭一把,還是逼自己一把。
偏偏葉蕭覺得這樣的行徑十分可笑,亦當著她的面冷冷地嗤笑了一聲。
青蓮開始講述那晚的經過。
殺人的經過同花蕪所推斷的幾乎無差,那晚,秦氏讓她來送湯盅,裡頭剛好放了一味熟地。
熟地味兒重,湯色如墨,正是下藥的好時機。
「不管是迷藥、麻繩,還有大人所提的匡在房樑上的滑輪,都是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分次找韓郎拿的,韓郎便是同我青梅竹馬的郎子,叫韓洋。他事先並不知道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我騙他夜間在自己廂房裡總能聽到窸窸窣窣的動靜,偷摸著起來看了兩次,竟是幾乎和家犬一樣大的耗子。」
蒼白而乾涸的雙唇艱難地一扇一合,說到這裡,青蓮苦笑了一下,笑中有淚有憾。
花蕪讓王冬遞了杯水,餵她喝下。
而她只是潤了點嗓子,便繼續道:
「迷藥的量很重,能迷暈山裡的一隻大蟲,韓郎提醒過我很多次,叫我務必謹慎。」
我當然要謹慎,為保萬無一失,我將整包粉都倒了進去。韓郎告訴我,為了吸引獵物,那藥粉溶於水後甚至還有一點甜味。
青蓮的記憶里,還存著那包藥粉的甜味,那種甜膩的味道帶著她的思緒回到了那一夜。
她第一次陪同夫人秦氏給徐茂送湯盅的時候,徐茂並沒有喝,而她再去收盅碗的時候心已經慌了。
徐茂見她面色不好,還以為她是在因為河堤沖毀一事擔憂,便安慰了她兩句。
「別怕,我有法子帶你們走,這事兒總會圓滿解決,不過火田縣是待不下去了,你還這麼年輕……」
徐茂念叨著「你還這麼年輕。」眼中卻冒出了貪婪的色慾。
他那已長了褐斑的手掌撫在她致嫩的面頰,像是下一步就要將她生吞活剝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