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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扶瑤上酒,琵琶行

2024-06-29 05:29:49 作者: 水裡撈魚

  老者的吐血「飲恨」,直接說明了誰的文采更好,造詣更高。

  但這並不會給唐西帶來任何好處,相反,會令他更受羌州文士的恨意。

  如果說因為唐西此前為扶瑤講話,間接使得在場的豪客們對他心存芥蒂。那麼氣倒了這位顯然在羌州境內極有身份的老者,便會讓眾人在這層「芥蒂」之上猶有加深。

  在封建等級制度森嚴的社會,有才而不敬輩,恃才而顯傲物,乃是禁忌中的禁忌。

  唐西對老者絲毫不留情面,針鋒相對,對對死路,在與會文人的眼中,便是刻意要與整個羌州文壇為敵。

  除了有數幾人之外,此時看向唐西的眼神中都帶著不善,就連岑虎的臉色都不好看了。以他的性格,此番該是當眾喝斥唐西才對。奈何唐西是他請來,喝斥唐西,也相當於折辱了他自己。

  老者吐完血後,呻吟著,在幾名岑家侍者的攙扶下轉到內堂「療傷」。臨走之時,還不忘指著唐西大罵:狂徒、悖逆、豎子...等等。

  一旁的初見落微微抬眼,望著這位突然冒出的「大才」郝寅建先生,眼裡帶著一絲玩味。

  

  她一舞自己的錦羅長袖,微笑道:「這位公子有才,但或許有些過了,恃才傲物乃是文人禁忌。你可知道方才被你氣倒的老者是誰?」

  唐西亦是微笑:「姑娘說,我恃才傲物。但不知,方才我傲在何處,又物是誰人?人敬我,我敬人,就好比欠債還錢一般,天經地義。不是這位老先生大肆談及繁文縟節,門第之見,辱我寒門與扶瑤男盜女娼,小生又何苦針鋒相對?若是放在姑娘身上,姑娘當真還會有涵養嗎?還會大度嗎?」

  「莫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更莫道他人絕情。這道理,姑娘難道不懂?」

  這話說完,初見落略微一愣,她竟覺得唐西此話不無道理。

  若那老者此番針對的不是唐西和扶瑤,而是她初見落,恐怕連她自己也會把持不住,欲將之氣倒而後快。

  有些人視事而觀,妄自評論他人過錯的時候,表現出一副菩薩心腸,天生大善,無上聖母的心態和說辭。而一旦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又覺理所當然,無可厚非。

  這便是人性的最無恥之處。

  初見落說唐西恃才傲物,不敬長輩,不留余手。卻不知,若她自己是當事人,可會做得更好、更恰當?

  頓了頓,初見落不去理會唐西的發問,自顧說道:「那位老者乃是太學院司考,與禮部共同主掌省試,門徒眾多。公子得罪了他,若今年想高中,恐怕...」

  唐西卻不屑笑道:「太學院司考?姑娘是想說,得罪了權貴,這輩子就沒有好果子吃?科興中道,舉士禮賢,乃為科舉,也叫興賢。這含義,是要以賢才治世,法度安國。難道科舉中興,考的不是才華德賢,而是關係權貴?」

  「姑娘說小生得罪了這位司考大人,日後難遇伯樂,是想要小生帶上偽裝,阿諛奉承,私相授受,貪腐取巧嗎?若我大周乃是如此,這仕途,小生不走也罷!」

  初見落一驚,她只是想稍微提點一下眼前這位書生,暗指若要仕途通暢,科舉無憂,便要設法與這些老文士打好關係,不然可能會遭到排擠。且,懷有大才,也要懂得低調,才可遇事安尤。

  卻不知這書生竟以此,出言上升到了朝堂權貴的高度,便有了些敵意的意味。

  初見落名門才女,心性孤傲也是在所難免。此番見到唐西有故意利用她的話,諷刺朝堂的意味,令她頗感尷尬和不悅。

  而唐西自然知道初見落本無意刁難,但仍故意激起她的不悅,便也是有著自己的考慮。

  這個「考慮」,此時就在眾多文士之中。唐西在滿園的豪客之中,看到了一個熟人...

  要想攀上這個熟人的高枝,初見落的出現給了他一絲契機。

  初見落笑道:「見落只是一介女文士,不懂朝堂,公子此言未免過了。只是,潛龍在淵,強中自有強中手,公子之才還未可定,還是莫要張狂才好。你的這首桃花詩真是出自你之手?見落猶未見得。而這幅桃梅圖,你又說是這藝女所作,何人能證明?」

  這話,是要再次挑起眾人質疑之意。

  而唐西卻也早有所料,若無扶瑤,這些人因為岑虎的緣故,或許並不會去質疑他的詩作。但唐西出言袒護扶瑤,便會引來「連坐」。

  一介賤籍,不論再怎麼驚才,在這些自詡高貴的文士眼中,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唐西看著她,道:「姑娘的意思是想要比試一下?還是想讓小生自證?」

  初見落轉身望向扶瑤的那幅畫作,幽幽道:「此畫、此女都是你帶來,一眾賢士有疑問,自然也不能忽略。見落不才,自問也懂得些許筆墨。願獻上一曲一畫,供在場諸位鑑賞。而公子與這位藝女,不如也當眾成詩作畫,以堵住悠悠眾口,如何?」

  唐西一甩布衣長袖,道:「好!有何不可?姑娘一曲一畫,我與扶瑤一詩一畫。但為表敬意,再送你一曲又如何?」

  說著,便看了扶瑤一眼,而後又轉向裴一命,說道:「老吳,本公子叫你準備的琵琶和矮凳呢?取來!」

  裴一命應了一聲,折返出岑府門口一會兒後,帶來了一琵琶一矮凳。

  唐西想要讓扶瑤彈琵琶,以這些文士的門戶之見,必然不會借出樂器,更不會給扶瑤讓座。

  他早有所料,來之前,卻是已經準備了這些。

  稍頓,唐西指了指那矮凳,對扶瑤說道:「瑤歌,琵琶歸你,矮凳也歸你。我作詩,你譜琵琶曲。我詩風揚,你亦揚;抑,你便抑;悲,你便悲!可知?」

  扶瑤一愣,她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場面,但要讓她在名揚天下的初見落撥弄琵琶,卻也不免緊張。

  畢竟,揚州才女並非浪得虛名。

  但見唐西堅決的臉色,扶瑤倒也難以拒絕,便抱著琵琶坐在矮凳上。準備好後,朝唐西點了點頭。

  而就在此間隙,唐西目光環視之際,又見到了一位「熟人」...

  笑了笑,唐西直面初見落,絲毫沒有一絲心虛的意思,隨著扶瑤的第一聲琵琶響起,開口道:「此詩詞,就名為琵琶!獻醜了!」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羌州探花青衫濕。」

  此詩同樣出自白大家的手筆---《琵琶行》,作為典型的長篇敘事詩,其行文簡潔易懂,通過描寫一位身世悲慘的教坊司琵琶女的遭遇,不無隱晦朝堂的官僚腐敗和科舉舞弊,寄情於詩而深表對歌女的深深同情。

  而扶瑤同樣身出教坊司,與那白大家文中的琵琶女遭遇不無相似,讀完發人深省,代入深刻。

  就連「原創」此詩的唐少主都有些心情憂鬱、黯然起來,加上扶瑤揚抑得當的琵琶聲,更是令在場眾人無不側目,默默垂首。

  一個真正的詩文大家,往往能巧妙地通過隻字片語間,令人感同身受,回味無間。

  扶瑤早已熱淚兩行,弦聲已斷,不由掩面痛哭起來。

  這首《琵琶行》講述的遭遇,幾乎就是她平生的復刻,悽苦而慘然,又怎能無淚?

  而明眼人是看得出來的,唐西在詩文的最後一句,做出了修改,使之更為貼切現時的場景。

  原文最後一句是---「江州司馬青衫濕」,唐西改成了「羌州探花青衫濕」,用意便在於讓所有人都注目到扶瑤和岑駟的戀情之上。

  全場變得安靜,此情此景,不無動情、動容之至,誰又能說此詩不好?

  就連初見落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憂傷之色,看向唐西的目光都變得欽佩了不少。

  若論詩文,大才女還真的比不上眼前這個寒門書生。

  而唐西應該慶幸的是,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叫「白居易」的人。

  所以,他興致一起,又叫道:「扶瑤,莫哭!再送他們一首又如何?」

  於是,他又念出了白大家的另一首敘情詩,講的是玄宗和楊家女的典故。

  當念到末尾時,這位郝寅建先生居然還留下了一滴不知真假的眼淚:

  ...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宇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全場,針落可聞,再無任何質疑的聲音響起。

  而那位「熟人」,羌州的探花郎,不知何時已悄悄來到花園的一角,聽著郝大家的詩文,看著扶瑤,淚目不已...

  半晌後。

  人群中,忽聽一把摺扇收起的聲音,伴隨著讚賞:「這位郝兄弟好文采,作的兩首震古爍今的詩文,令群賢黯淡無光。經此,怕是再難有人敢質疑你的才華。至少,本...公子不會質疑。」

  此人說著,竟昂起頭顱,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掃視全場。

  奇怪的是,就連岑虎和公孫見了他,都要露出了謙卑之色。

  唐西認得此人,而且與之曾有「深刻」的交集,見到此人正欲排眾而出,他卻只道了一聲「謝謝」,而後就對扶瑤高聲說道:「承蒙各位不棄,小生不才,借著這盛會,有一事要講!」

  「扶瑤,上酒!」

  扶瑤抹了抹眼淚,從裴一命手上取過了一壺酒和一酒杯,走到唐西面前,倒滿。

  唐西則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紙文書,高聲說道:「小生有一信,乃扶瑤與岑探花的斷情信。有一文,乃是扶瑤的入籍文書。」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震驚。

  就連那位身份顯然高過岑虎和公孫的翩翩公子,都不由停住了腳步。

  而探花郎卻微微露出了一絲帶著淚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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