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摧山

  164 摧山

  

  昭通城來人了！

  博朗的知府守將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強心劑，將死的局竟然有了轉機。顧不得外面的雨水，知府出了小小的角樓：「來了幾人？現在在哪？」

  「東城城門。」報信的小兵嘶啞著聲音，在暴雨中喊著。

  一行人急急忙忙往南城跑，中途便遇到了驍騎營的將士。博朗城地勢較低，驍騎營還未到城池便看到了烏泱泱的大水，帶兵的校尉見此立刻下了馬撐起竹筏。

  他們所帶的竹筏有限，先派了十個水性好的乘兩輛竹筏向前。雨水瓢潑，蘭江兇猛，竹筏輕巧不吃力，在暴雨中如同一葉扁舟。走了不過幾里，便翻了一排竹筏，幸而竹筏上的諸人水性不錯，沒有傷及性命。後來一路操縱，只有五人到了城門口，緊緊拽住那龍頭門環，才不至於讓竹筏被沖走。

  水足有半個城門高，門上守將見著來人，放了繩索下去。也就是左西軍的驍騎營好手，才能赤手攀爬上了城門。

  兩方會面，博朗知府先深深做了個揖，驍騎營士兵趕緊扶起，博朗守將三言兩語說了現況，驍騎營皺眉聽著，而後道：「我們城外有五百人，然而只有十排輕便竹筏……竹筏在水中不吃力，哪怕是縱船好手怕也……博朗城中可有船？」

  博朗城離蘭江只有十里地，無論是竹筏還是小舟都常年停在江邊。知府和守將想了半天，最後還是一旁的通判道：「城中有一造船坊，不知可有餘船。」

  知府連忙吩咐下去，雨不見停，城內水越積越多，眾人憂心忡忡。好在不到半柱香時間，士兵們就找到了造船坊坊主。

  造船是祖傳的手藝，坊主正是四十多歲的青壯年。身材雖不算高大，但一眼看去便很有力氣。

  「有船！」坊主知道事態緊急，連忙道：「未刷桐油，但短途能用！」

  守將眼睛一亮：「快！來人！去取船！」

  驍騎營也派了兩人跟去，大夥在城門口合計一番：「船綁著竹筏，油紙裹上火藥，我們護著通判前去。」

  通判還在哆嗦，但眼裡都是光：「我為將軍們指路！」

  知府立刻吩咐：「去兵器庫取火藥！」

  北城門下的水漫過小腿，人們神情麻木，終於忍不住大喊：「雨聽不了！外面都是水！讓我們上城門，讓我們上城門！」

  「那些當官的全在城門之上，是想要活生生淹死我們啊！」

  「讓我們上去！」

  騷亂一起，城下立刻不太平。饑寒交迫中，不知誰揮出了第一拳。尖叫聲、怒罵聲、孩童們的哭喊聲，全都匯聚在了雨聲里。

  恐懼憤怒的人們衝破第一道防線，眼見就要往瓮城內涌。派遣去的士兵還未下城便跑了回來：「將軍！路被堵死，我們的人完全無法前往兵器庫取得火藥。」

  眾人對視，驍騎營將士沉默半晌，一笑：「知府放心，就算鑿，咱們兄弟也要把山谷鑿開！只是如今城中……」

  「我下去！」知府的身上也已經濕透了，他是文人，身上甚至沒有鎧甲遮雨。這位年紀不小的知府又重複了一遍：「我下去，我與他們一起。」

  「只求大人，救救博朗城！」

  將士拱手，鄭重行了個禮。知府將城防事務全權交給守將，邁著已經不穩的步伐，匆匆下了城池，走到瓮城旁。

  「諸位鄉親！」知府喊道：「博朗城有救了！昭通的左西營來了人，正在想辦法就咱們！諸位！萬萬不可亂啊！」

  知府聲嘶力竭，守衛們一個傳一個，憤怒的人們眼睛赤紅，卻在聽到「左西營」這三個字的時候逐漸冷靜。

  那是左西營，那是西南戰神。

  「我與諸位同進退！」

  知府站在雨里，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水，他看著百姓，喊破了嗓子：「咱們一起！」

  另一邊，造船坊坊主終於在將士們幫助下，潛下已被沒頂的鋪中，拼了命解開了船。那艘未上桐油的船還帶著木材的味道，被推出造船坊的一瞬，便漂浮了起來。

  潛水的三個人只回來了兩個，大家顧不上眼淚，拿著船槳將船劃到了東城城門。又不知多少人齊心協力，不知多少手臂撐著，將那一艘船運上了城門。

  驍騎營的將士們脫了鎧甲，只穿最簡便的裡衣，先由幾個好手綁著繩子爬下城牆，借著力固定好。雨幕讓人眼前一片朦朧，身上劃傷的地方也越來越多，大家拼著最後一口氣，將船緩緩放下。

  船運下城牆的一瞬，不知多少人喜極而泣。

  通判是被護住的，哆哆嗦嗦流著淚：「半個時辰，我們只剩半個時辰了！」

  「走！」雨幕中傳來嘶吼聲，五六個人舉著船槳，連通判也用力幫襯著。被拴在後面的竹筏總算不那麼孤獨，大家用盡全部力氣往驍騎營所在划去。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焦急的校尉終於等回了手下，兩廂一碰，便知事態嚴重。顧雲點出的都是驍騎營好手，其中不乏擅長泅水的。九排竹筏一艘木船，船上載十人，竹筏各五人。大家綁著紅纓槍和趁手的武器，一刻也不敢耽誤，在通判的指揮下往蒼山山谷划去。

  剩下的人就地取材，在雨中砍樹造船。幾百人在雨水中嘶吼著，勢要將木頭綁在一起，造出木筏。

  那山谷，怎可是幾十個人就能破的？只是想去的人多一些，多一些，希望便多一些。

  雨不見停，但似乎是小了。小船與竹筏從東邊出發，繞到城南。東門的水還只有城門一般，南邊卻已經沒到了三分之二。再過不了多久，雨水便會漫過城牆，亦或者將那堵百年城門沖毀。

  屆時，昭通城中必然一片汪洋。

  城南不遠處便是蒼山，通判激動指著前面：「就是那了！」將士們咬牙，手上的力氣又大了不少，肌肉彭起，划船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到了，就快到了。

  狂風怒號，夾雜著些許閃電，天地的雷霆之怒化為大雨降在人間。小船在雨水中飄搖不定，上面承載的，是一城百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