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天的恩賜

  伴著陣陣雞鳴，靠山村上空的天色微微放亮了，新的一天拉開帷幕。

  家住在山腳下的沈老二媳婦陸氏正在院中掃那一地乾枯落葉，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來十歲上下，穿著粗布厚棉襖青布厚棉褲的小姑娘，頭上還倒勒著一方婦人們才用的藍底白花頭巾子，粗粗看去，跟個上了年紀的小老太太一般。

  陸氏瞧見大女兒頭上勒著自己的包頭帕子，氣笑不得，「淘了一回氣，吃了大苦頭，這會子乖覺了吧？」

  沈樂妍張嘴要說話，卻是鼻癢眼酸，控制不住連打了個幾個大大的噴嚏，好容易止了，她才鼻子囊囊的說，「我並沒有淘氣，是人家撞我來著。」

  正說著，鄰家孫長發家的抬腳進來，曉得她是因和家裡的姐妹淘氣，叫陸氏送去鎮上姥娘家小住，結果卻在和小姐妹在河沿上挖野山藥的時候，被那河沿蘆葦叢里突然躥出來的人撞到了河裡，好容易自己爬上來，人沒大礙到底是受了涼。

  看見沈樂妍的打扮，不免取笑了一回，然後才問，「撞你的人是哪家的，到現在還沒找著嗎？」

  沈樂妍噴嚏不止，陸氏代她答道，「沒有。」

  孫長發家的便恨道，「叫咱們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罪，他卻跟沒事人一躲了起來，找著他決不能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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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樂妍心說，人家早跑了，哪找兒去？

  再說，這個和她自己同名同姓的小丫頭可不是沒大礙，而是死翹翹了，這才便宜了她。

  當時她剛叫車子撞飛，人還沒落地，一睜眼卻發自己在寒涼刺骨的河水裡，好在她游泳游得不錯，飛快浮出水面，卻見她前方不遠處有個黑影浮浮沉沉。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沈樂妍第一時間選擇了救人。

  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拖到岸上，不顧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的身子，又是按胸又是人工呼吸，好容易把人給救醒了。

  那小子卻是一臉被占便宜的震驚，一把推開她，嫌棄地大力擦了幾下嘴，然後四下望了望，也不理會她，透濕著一身衣裳，飛一般又鑽到河岸邊的蘆葦盪里，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被推了個屁股墩兒的沈樂妍，氣得跳起來叫罵了他幾句，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兒，便如被雷劈一般呆住了。

  再然後，就在左近挖野山藥的大舅和二舅趕到把她帶回了家。

  只是將進鎮子的時候，他們遇到一行人急急惶惶的往鎮外田裡跑，似乎是在找什麼人。

  想到這兒，沈樂妍又接連打了幾個大大的噴嚏，陸氏忙說，「昨兒熬的蔥須湯還有，才剛起身我就起火熱了，你趕緊再去喝一碗。」

  沈樂妍囊著鼻子應了一聲，進了廚房，把鍋底冒著熱氣的蔥須湯盛了一大碗，端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捏著鼻子忍著那說不出來的怪味道一邊大口喝著，一邊聽陸氏和孫長發家的閒話。

  那孫長發家的和陸氏拉了幾句家常閒話，又便說起來今兒的來意，「沈二嫂，你們家那番薯當真不去賣嗎？」

  陸氏就嘆了口氣道，「賣咋不想賣，就是這價兒低得很呢。妍兒爹自打秋後，往鎮上縣城跑了好多趟了，大部分的糧鋪都不收。只有一家收的，還是原來那個價兒，三斤才給一文錢。」

  這事孫長發家的自然也聽說了，恨恨地嘆了口氣說，「咱們這一帶的人呀，真真是叫南邊來的奸商給害苦了！」

  原來靠山村這一帶是不種番薯這東西的，秋糧不過是種高梁穀子大豆綠豆什麼的。是今年正麥收時，打南邊來了幾個販子，在她們村販賣番薯苗子。

  說這東西是海外來的稀罕物，不但叵耐好種，產量也高，最重要的是適合沙地種，一畝地不怎麼上肥也能得千把斤。

  靠山村這地界的百姓們，秋上種穀子高梁大豆，遇上雨水調順的年份，上足了農肥，除草捉蟲，精心侍弄著，一畝地至多產個三百斤都算是高產了。哪見過畝產千斤的東西？

  再者，靠山村這裡算是牛頭山的余脈，村子周邊有許多開荒開出來的坡地，雖然村子裡有條小河，旱時，大家可以用水車澆水，可坡地卻是澆不上的。

  遇上乾旱的年份，坡地上種穀子高梁，有時到了秋上，得的糧，還顧不著種子呢。一聽那幾個小販子說，這東西耐旱，特別適合沙地。大家都有些動心。

  那些販子們又說，在南邊兒一斤多則能賣七八文，少則五文錢。

  大家聽了就更動心了。

  一斤五文，一千斤就是五千文。一畝地一季能得五兩銀子，這可是大家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孫長發家原先還猶豫，可沈家老二沈禮璋是個大膽且喜好新事物的，聽了那些販子的話，和陸氏商量著買些苗子試種一下。

  沈老二家孩子多，正經的田地卻不多，兼孩子越來越大子，吃穿用，各樣都要花錢。大兒子十三歲，展眼就要說親事。餘下的幾個孩子，幾乎不隔年。

  沒點家底子，孩子的大事兒可怎麼辦？

  夫妻倆商量了又商量，想著自家的那五六畝開荒開出來的坡地，就是種高梁穀子，也不過白搭些功夫，倒不如種了這東西，便是賣不了商販說的那麼多錢，總是有東西填肚子。——當時那些商販為了賣苗子，可是帶了不少番薯來給村民們品嘗的。

  陸氏倒是生的熟的都嘗了嘗，口感綿軟甜絲絲的，確實好吃。

  夫妻倆就這麼著，狠狠心掏了一吊錢，買了六千根苗子。孫長發見沈家大手筆，也跟著動心。也狠下心掏了五百文買了苗子。

  靠山村的百姓見這兩家買了，倒有四五十戶動心跟風的都買了苗子。

  大家精心侍弄了這一秋上，再兼今年老天也作美，風調雨水的，到了秋上，果然一畝沒有千斤，也有八九百斤。

  才剛收了秋的時候，種了番薯的村民都樂得合不攏嘴兒。

  可是他們還沒高興多久，便被這番薯的價兒給潑了一頭冷水。

  三斤一文錢，簡直比野菜還賤了！

  沈家那約六畝的開荒坡地，原是想著至少能賣個二十兩的銀子呢，結果按這個價兒，最多賣不到二兩的銀子，除去買苗子的一兩銀子，最多能落下一兩銀子。

  要說，往年這開荒坡地加起來也得不了一兩銀子，只是期盼和現實落差太大，叫陸氏怎能甘心？

  可再不甘心能怎麼著，眼下番薯就是這個行市。

  她接過孫長發家的話頭，狠狠罵了那起子奸商一通，然後愁道，「原我聽了這個價兒，心灰得很，又一想，能賣錢也好。不賣都堆在家裡，那東西初吃的時候是好吃。可吃多了，胃酸！」

  孫長發家的道，「可不是。我們家收了秋後，因這東西賤，可是敞開了肚子吃的。結果才吃了一個月，大家都受不了。」

  說著就是憂愁一嘆。

  陸氏也跟著一嘆，指了指自家院子裡那兩棵落光葉子的老槐樹之間架起的長木棍道，「這不，我原說要賣了的，妍兒爹不甘心。又聽妍兒說，她在鎮上聽過路的行商說過，這番薯和綠豆一樣，能做粉皮，也能做粉條子，做了粉皮粉條子能當菜吃，也能賣錢。她爹原就不甘心這麼賤賣了，又聽她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大前天從鎮上接她回來，立時洗了一籮筐子番薯擦絲上石磨磨了漿。爺幾個又是縫布袋又是過濾的，忙活了半天，才弄出那麼一點子說是澱粉之類的什麼東西。」

  綠豆粉皮對於農家雖說也是稀罕物，孫長發家的倒也是吃過兩回。聽說和綠豆一樣能做出粉皮粉條子，便有些好奇。

  順著陸氏的手看過去，見那大長棍上頭吊著一個白布袋子，袋子底沉著一疙瘩東西，將信將疑走過去摸了摸，「這是什麼東西呀？」

  「說是番薯裡面的澱粉。」陸氏說著，又把爺幾個怎麼磨漿，怎麼過濾，怎麼得了這麼點東西和孫長發家的一一道來。

  孫長發家的就笑了，「原來前兩天，你家忙叨叨，是在忙這個啊。沈二哥真箇兒和別人不一樣，好個新鮮事物。」

  陸氏先是無奈一笑，「他呀，這毛病是改不了。原我說，不過是妍丫頭聽人家說了幾句，是不是真的還不知道呢，何必費那個工夫，多出那個力。可他說，妍丫頭說的有鼻子有眼兒的，必是真的。非要試一試！」

  孫長發家的順著陸氏這話說笑幾句，轉而問沈樂妍，「妍丫頭，你給你爹說的這個粉條子，到底是真是假啊？」

  聽行商說的這話，當然是假的。紅薯能做粉條子，這件事當然是真的了！

  沈樂妍很想放下碗說一句，「這還用問，地球人都知道！」

  不過，她硬生生的忍住了。

  要問沈樂妍從發達的二十一世紀，穿越這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空，有沒有遺憾。沈樂妍可以肯定的回答：沒有！

  一想到她當年糊裡糊塗，為了說出去好聽，寧肯讀重點大學的什麼食品工藝專業，而放棄普通本科的熱門專業這件事，沈樂妍就恨不得撞牆。那會兒她可真是一腦門子屎！

  這個什麼破冷門專業，害得她畢業後一直沒能找到什麼像樣的工作，鬱郁不得志說的就是她！

  可不得志幾年，突然到了這麼一個地方。

  而且還能學以至用，對於孤家寡人無牽無掛的沈樂妍來說，這簡直是上天的恩賜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