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委屈
2024-06-16 21:20:37
作者: 玉面小青蚨
陳氏這塊滾刀肉被劉寡婦一隻手拽進了上房,她也沒覺得有啥不好意思,咧著嘴笑笑,然後一屁股四平八穩的坐到椅子上。
「咱爹咋還沒醒?」
「李郎中說這病急不得,得慢慢養。」
「哦,那啥時候能醒啊?」
「這也說不準。」
陳氏探身,湊近到床前,仔細的瞧了會兒,也瞧不出個啥名堂,她忽然砸吧了下嘴,壓低聲音問,「二嫂,你說爹要就這麼去了可咋辦?」
連氏皺了下眉,「別說這不吉利話。」
「那我就算說好聽的,也好不了不是?」陳氏撇著嘴搖搖頭,「我看這回懸了,家產還沒分呢,人就嘎嘣一下沒了,這可咋辦?」
「老三媳婦兒,爹還在呢,你別胡說八道。」連氏看見老爺子的眼皮兒細微的動了一下,她覺得雖然人沒醒,但肯定能聽見她們說話。
「都這樣了,躺在床上不睜眼也不說話,跟死了有啥區別?」陳氏還想伸手試老爺子鼻息,被連氏給攔住了,她訕訕的哼了聲。
「噓——」連氏比了個噤聲的手指,「爹都能聽見?」
「能聽見?」陳氏乍一聽嚇一跳,然後盯著老爺子的臉的仔細看了會兒,嗤道,「少嚇唬我,能聽見才怪了,爹、爹——?」
她又試探性的喊了兩聲,老爺子沒反應。
「瞧吧,除了還會喘氣兒,就是個半死人,就算能治醒,怕也走不了路說不了話了。」陳氏嘴角一扯,拍著大腿道,「爹啊爹,你可真是偏心啊!活著把錢都貼了老大,臨了臨了卻讓我伺候,我咋這麼命苦啊!」
連氏拽了她一下,「老三媳婦兒,你別說了。」
「二嫂,我委屈啊,你讓倆嫂子也評評理。」陳氏道,「老大去當官兒,去吃香的喝辣的,撇下這一家子人不管,咱爹倒好,還把秀兒的聘禮都給了他!幾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啊!都讓老大不聲不響的拿走了!」
「那大哥臨走前不是說了麼,等開春兒就回來接爹娘和你們。」連氏道。
「呸,老大說話就跟放屁一樣,能信?」陳氏啐了口,「他都走多少天了?到現在連個信兒都沒捎回來,怕是早把這一家子忘了!」
「大哥沒寫信回來?」連氏問。
「寫個屁!」連氏氣哼哼道,「爹沒錢了,他也沒啥惦記的了,過他的逍遙日子,哪還管我們的死活,老大他真不是個東西啊……」
連氏:「……」
冬日天黑的早,雲立德到日薄西山時才從城裡抓了藥回來,連氏把藥煎好,一勺一勺慢慢的餵進老爺子嘴裡,等忙活完,已是月明星稀了。
「這藥一次一包,三萬水煎成一碗,給爹餵的時候要得小口,千萬別讓他嗆著,這是五天的量,放這兒了。」連氏悉心的交代陳氏。
朱氏陰著張臉,盤腿坐在床上,許是下晌鬧的實在累了,這會兒也不說話,就勾著頭惡狠狠的看著連氏,好像要把她吃了一樣。
陳氏當著老太太的面,也不敢抱怨啥,敷衍的點點頭。
等雲立德一家子要走時,朱氏忽然開腔,「說的好聽,在外人面前裝的孝順,她咋不來伺候,哼,她就生怕她爹多活一天,多花她一天湯藥錢!」
連氏走到屋門口,腳步微微頓了下。
「……」雲雀扭過頭,提著口氣兒剛要說話,卻被她伸手攬住肩膀,小聲道,「外頭冷,快走吧。」
一家三口出了院門,往村口走去。
冬季的夜晚,村子裡安靜急了,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和風吹過枯樹枝的嗚嗚聲,清亮的月光照在小路上,勾勒出遠處的影影綽綽。
「今天委屈你了……」雲立德心裡有愧,低著頭搓了半晌手才悶悶的憋出這麼一句,可他話還沒說完,便聽連氏低低的啜泣了一聲。
「娘——」雲雀把臉貼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連氏不說話,極力隱忍的啜泣卻越來越明顯,她抬手在臉上抹了把,加快了腳步。
「咱娘她……」雲立德趕緊跟上,想安慰卻只說了三個字就再也說不出口了,他人糙心不糙,是非對錯看的分的清楚,對於朱氏……他實在不知該說啥。
「娘,你別哭了,別在把臉哭皴了。」雲雀踮起腳尖兒,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母女倆也不搭理雲立德,挽著手徑直往家走。
雲立德就跟頭犯了錯的大狗熊似的,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進了屋也連氏坐下,他就低頭站在一邊兒,輕輕扯了下她的袖子。
雲雀覺得沒眼看,捂著額把臉扭向一邊兒。
雲雁:「……爹、娘、你們回來啦?那啥、我去廚房燒鍋熱水去……」
雲雀:「等等,我和小五也去。」
小五抬起頭,表示自己只是在安安靜靜的看書,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就被雲雀拎著出了房間,姐弟仨一排蹲在灶台前。
雲雁:「爹和娘、吵架啦?」
雲雀:「也不算吧……」
雲雁:「那是咋回事兒?我咋看著娘眼圈兒發紅?又是讓奶罵的?」
雲雀沒好氣兒的哼了聲。
雲雁:「爺咋樣了?」
雲雀:「還那樣,這回八成是好不利索了。」
雲雁:「那可咋辦?」
雲雀:「愛咋辦咋辦,干咱們啥事兒,郎中也請了,藥也抓了,該做的爹都做了,誰還能挑出啥毛病來。」
雲雁:「那咱奶還挑啥理兒?」
雲雀:「她那哪是挑理兒,就是撒潑,姐,我覺得她是故意的,就是想拿捏像咱沒分家那會兒一樣,再把爹娘拿捏的死死的。」
「啥意思?」雲雁一時拐不過彎來。
「就是她覺得沒人能靠的住了,又想來攪合咱家。」雲雀說這折斷了根樹枝,扔進灶膛里。
「……」雲雁神色一緊,「你是說,奶又想跟咱過?」
「她想的美!」雲雀伸著兩隻手在灶口慢慢的烤著,「敢來咱家作威作福,她要敢來,我就敢拿燒火棍子把她攆出去。」
小五默默的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想起那個暴揍雲秀兒的月黑風高夜。
「那咱爹……」雲雁還是有顧慮。
「咱爹要是這麼拎不清,就讓娘把他休了。」雲雀似笑非笑的,也不知是認真還是說笑,回手摸摸小五的頭,「你說是不?」
小五贊同的點點頭。
姐弟仨燒好熱水,端著木盆剛推開門還沒進屋,迎頭就聽見連氏在說,「……要不,打明兒起我去伺候咱爹吧,反正家裡也沒啥活兒了。」
「不行!」雲雀頓時氣兒不打一處來,哐當絆到了門檻上,差點兒摔倒,她抬頭瞪了眼雲立德,以為又是那個愚孝兒子的意思。
「她不是口口聲聲說你要害她,害我爺麼?你這一去,萬一有丁點兒好歹,可就有嘴說不清了。」雲雀挑了下眉毛,意味深長道。
「……」連氏也啞了,依著老太太那要命的脾氣,要真想賴她,還不得鬧個天翻地覆?她抿了下嘴,一雙杏眼為難的看向雲立德。
雲立德冤枉啊,他壓根兒就沒這打算,偏偏閨女進來沒頭沒尾的就聽了這麼一句,這會兒仨孩子正用怨憤的目光齊齊瞪向他。
「要我說,你就別去了。」雲立德連忙表明正確的態度,「那邊兒不是還有老三媳婦兒麼,你去了也淨受委屈,別去了。」
雲雀這才翻了個白眼兒,收回視線。
雲雁道,「娘,快來洗把臉吧。」
小五爬上床,繼續若無其事的看書。
雲立德默默鬆了口氣,起身把棉巾浸濕,擰的半干,討好的遞到連氏手裡,憨憨笑道,「都忙活一天了,快擦把臉吧……」
連氏也是好哄,前一瞬還眼圈兒紅紅的,後一瞬就破涕為笑,把熱騰騰的棉巾覆在臉上,輕輕擦拭了番,忽然又問,「上房床頭那櫃鎖是咋回事?」
「唉——」雲立德無奈的嘆了聲,「總不能是外人。」
幾十戶人的小村子,來個生面孔都扎眼的很,哪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為非作歹,況且若是外人所謂,老太太怕是早就喊破天了。
「你是說……老三?」連氏有些不可置信,想了想,還是疑惑,「下晌老三媳婦兒還嚷嚷說,爹娘把秀兒的聘禮銀錢全讓大哥拿走了,老三他圖的啥?」
雲立德搖搖頭。
「大哥也是,這都走半個多月了,早該在那邊安頓好了吧,咋也不捎個信兒回來報平安呢?」連氏道。
「大哥沒捎信兒?」雲立德問。
連氏道,「老三媳婦兒說沒有,你說這一路上該不會出啥岔子吧?」
「明兒我托人寫封信吧。」雲立德兩條粗粗的眉毛微皺,擺了擺手,「天晚了,雀兒,雁兒,趕緊拾掇乾淨回屋歇息吧,夜晚把窗子關好,別讓進風了。」
第二天一早。
連氏做飯,雲雁打下手,雲立德磨刀,小五晨讀,十一把用鹽和花椒醃好的山雞兔子全用麻繩穿好,整整齊齊的掛在通風陰涼處,雲雀照常賴床,直到連氏催了三遍親自來掀被窩,才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軲轆爬起來,把自個兒嚴嚴實實裹成一個粽子,揣著手嚷嚷,「冷呀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