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英雄的羞慚

  趙青鸞問慕修慈：「說說你跟瑤安郡主是怎麼認識的吧？」

  慕修慈道：「你放心，她怎麼也比不過你去。」

  趙青鸞就看著他笑，這話，她前世信了，結果呢？就是因為她愚蠢無知，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了他的辯解，然後就一步步的讓人家將自己的臉皮揭了下來。

  

  前世的她，一直沒有孩子，或者說本來是有的，她懷著身孕，聽說他被困永州，水米斷絕，甚至要靠殺馬度日，就變賣了家產，獻出財物去遊說人家放他一馬，後來他脫困了，可是她因為奔波勞累，因此小產，他當時曾經說過，此後他會護她周全，再不叫她受這樣的罪。

  在「生下一個孩子，孩子卻也要同時失去父親」跟「她失去一個孩子，卻能換回丈夫並他手下幾百人性命」之間，她覺得她的選擇沒有錯。

  現在再回頭來看，何止是錯，簡直是大錯特錯。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

  慕修慈見狀也想起那個流產的胎兒，就溫聲撫慰她：「我們倆還會再有孩子的。」

  她因為不再相信他的話，所以現在聽他說什麼，都像是在看戲台上的人在唱戲。

  因為這樣的話過幾年就會變成：「她的孩子是我的血脈，我的孩子難道不是你的孩子麼？」

  她又問了一遍：「說說你跟瑤安郡主是怎麼認識的吧？」

  慕修慈笑了一下：「你不是都知道了。」

  她道：「我想聽聽你是怎麼說的。」

  慕修慈道：「說起來也是湊巧，她出行被人盯上，意圖謀財害命，我正好路過，搭了一把手，沒想到她竟然是東洲司馬大元帥的掌珠。」

  她笑了一聲。

  慕修慈道：「你別笑，我當時可對人家沒有絲毫非分之想。」

  趙青鸞看了他一眼，心道那你今夜洞房面對她也能坐懷不亂嗎？

  慕修慈：「你也曉得，我最看不慣這樣嬌滴滴的貴女了，更何況我也怕叫司馬以為我是故意為之，好挾救命之恩求人家回報，便特意疏遠了，也沒留下姓名。」

  他說完又看她：「你相信嗎？」

  她笑：「我相信。」

  她相信他對人家沒有非分之想，若是有，也是對事不對人，假如對方不是司馬大元帥的掌珠，硬是逼著他娶，他也不一定答應。

  閨閣之中的嬌女，早就玩轉權勢，知道父親的聲望名氣給自己帶來的好處了。

  難道你要求她「你要認清自己，那個男人看重的是你身後帶來的權勢富貴，而不是真心喜歡你這個人」，她就會從此認清自己，把自己當成世俗之中無依無靠的一介弱女子自處麼？不會的。

  世界上的人壞起來，不分男女老幼，這些人中都有壞人，說這個男人不是個好東西，難道這個明知他人已經娶妻，卻還偏要上趕著倒貼的女人就是個好人了嗎？

  慕修慈的目的是求得東洲司馬的支持，什麼樣的支持比結為秦晉的聯盟更牢固呢？

  他雖然力辭，東洲司馬卻是要將掌珠託付給一個可靠的男人。

  本來瑤安郡主是堅決不同意的。

  「天下的好男兒都死絕了麼？父親就我一個女兒，為何要我嫁給一個已經娶過妻子的老男人？我不嫁。」

  可沒想到，她父親要將她許嫁的那個人，竟然就是救過她一命的恩公。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她就是這樣入了情障之中。

  本來慕修慈在她那裡就是個娶了妻的莽夫，等她確定之後，那所謂的慕夫人的影像便從她心底漸漸的被模糊被忘卻了，偌大的心房之中，只剩下了一個偉岸的真男人。

  「我本來聽說她不同意這門親事，心裡還挺高興，覺得省事了，還說我可以認她為義妹……」

  趙青鸞聽到這裡又淺淺笑了一下。

  慕修慈正在組織語言，錯過了她臉上的這個笑容，繼續道：「誰知不知司馬大帥怎麼跟她說的，後來就又改口了。」

  他說完認真的看著趙青鸞，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青鸞，我真的不想辜負你，我還是那句話，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他們這種要求，可我身後還有一幫跟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們因為兵馬糧草不足，多少年拼死掙扎，多少次陷入絕境，你也是知道的。」

  趙青鸞將手從他掌心裡頭抽回來，若不是聽他這麼說一遍，她都不曉得他這麼會避重就輕，他隻字不提瑤安郡主後期執意嫁給他的事，是怕她吃醋嗎？

  可是如今人都已經抬進來了，今夜就是他的洞房花燭夜了，他覺得她應該大度的送上祝福嗎？

  她可以理解他，但是奉獻了她所有的一切，連同生命，連同未來，連同尊嚴的理解，他不覺得沉重嗎？

  事實上，他就是不覺得沉重啊。

  難怪被人稱之為梟雄，所謂的英雄，大概就是能夠淡定的看待別人為了自己的大業而赴死吧？

  她對他已經徹底的失望，因此也不想再跟他多說了。

  她沒有問他，如果唐家家主主動投誠，那他們能不能和離。

  「你走吧，我還要坐一會兒。」

  「天色暗了，夜裡涼，你回去，明日我再陪你過來坐好麼？」

  趙青鸞伸手把丫頭招過來，笑望著他：「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慕修慈站起來，面帶羞慚的走了。

  這樣的羞慚，他幾歲的時候便使的爐火純青，叫人會忍不住同情他，等十幾歲的時候，兩個人初初戀上對方，每有越界，他便是用這樣的態度，一點點瓦解了她的壁壘。

  可惜，就連這樣的羞慚日後也會變了，會變得沒有了，不，不是沒有，是轉移了，他不再對著她使用，轉頭對著瑤安郡主使用起來，每當他要陪著她，給她熬藥，給她餵飯的時候，他轉頭就會對瑤安郡主露出這樣的羞慚來。

  這是多麼得天獨厚又與生俱來的一種本領啊！

  被慕修慈玩轉的爐火純青，她除了佩服，還有什麼辦法？

  第一世的她沒有辦法，這一世的她，有了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