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分寸

  聶懷遠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他們算不得功臣，魏蜀大戰失利，咱們皆是罪臣，那些個驕兵悍將膽敢頂撞陛下，其心可誅！」

  也許關於王靖的事情勇毅侯可以放手，但這神威營親衛的事兒他可不願意放過。

  因為這驕兵悍將的名聲，可以引出更多的事情，那就是以此為名肅清神威王殘黨。

  這是舊恨，也是權力的爭奪。

  雲詩音不依不饒，「他們的戰功可以將功抵過！」

  聶懷遠這樣的老狐狸只是微微一笑，「功是功過是過，藐視皇帝陛下，以下犯上，老臣看來這就是當年神威王殿下太寵著這些驕兵悍將，才導致他們如此目無天子，臣建議，為肅軍紀，當對此次大戰的將士進行審查。」

  這老狐狸也算厲害，言至於此才表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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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肅軍紀，對將士進行審查，這不就是肅清政敵的好機會嗎？

  蕭平川鬧了今日一出，陛下短時間內必定不會委以重任，而沈靈的父親沈臨寒最近正在處理換防的事物，更是騰不出手。

  如果要審查將士，那此時威望足夠也能騰出手的人，大概率就是他聶懷遠。

  皇帝不清楚聶懷遠的心思嗎？他當然清楚。

  權力需要制衡，沈家和皇族結親，今日沈臨寒又封鎮國侯。

  賞賜了一頭，就得在另一頭上加重籌碼。

  皇帝會同意把這樣的差事給聶懷遠，只有這樣聶懷遠才可以在軍中安插更多的自己人。

  所以說薛平川就是不如聶懷遠通透，這也是剛才聶懷遠會幫著薛平川的理由。

  逼著陛下降罪長公主這種事情，他聶懷遠不會去做，但要支持薛平川去做。

  薛平川失了帝心，就拿不到這樣的好處。

  這兩位侯爺，表面聯手一致對外，但相互又怎會真正信任呢？

  沈靈其實也通透，他早就能預測到一些狀況。

  所以昨日他會感到為難，因為如果不動用神策營的力量，就想要強行保下那些人只會適得其反。

  在陛下心裡，沈家勢力已經太龐大了，皇親國戚，又加今日沈臨寒上封侯。

  再加上大魏第一高手沈靈，和他麾下的神策營。

  這樣一股勢力，是需要有力量來制衡的。

  所以大哥沈鈺一開始就決定不會管這些事情，是為了保護沈家。

  陛下也不希望看到神策營的統帥那些親兵，這也是為了敲打沈靈，讓他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換而言之，沈靈從成為神策營主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屬於沈家，只屬於大魏。

  此時雲詩音心裡隱約猜到了勇毅侯聶懷遠的目的，她很憤怒，憤怒這些人將大魏的將士當成棋子一樣擺弄。

  「陛下！還請寬恕神威王親兵！」

  那一襲紅衣，跪在大殿之上，重重叩首，額頭磕出血印。

  如此美麗的一張面孔，卻是顯得頗為狼狽，沈靈一時之間怔住。

  這丫頭怎會如此莽撞呢？

  明明看起來很聰明，卻總是做傻事。

  倒是傻得沒有那麼令人討厭。

  皇帝嘆息一聲，終於，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靈身上。

  「沈愛卿，你覺得呢？」

  這一下，也在沈靈意料之中，因為這本來帶著幾分試探之意。

  沈靈想了想說道：「既然是國法，該殺則殺，為首者按律處斬，其餘人當可酌情處置。」

  這樣的回答讓皇帝很滿意。

  可雲詩音卻有些不滿，她轉頭看向沈靈，「沈靈，你覺得他們該死嗎？他們只是想要替王叔要個說法，我見過軍中的將士，他們勇毅，忠誠，為了王叔敢頂撞陛下……」

  聽到這兒，沈靈有些害怕，生怕這丫頭口不擇言。

  雖然自己很多時候也口不擇言，但自己的口不擇言其實並非真的沒有選擇就脫口而出。

  沈靈一直都是這樣，看似莽撞，實則心思細膩，不該說的話，是絕對不會說。

  於是他當即打斷了雲詩音的話，「長公主殿下說錯了，他們的忠誠不是為了神威王殿下，他們是因為忠於陛下才冒死頂撞陛下。」

  此話一出，皇帝倒是生了興趣，「哦？沈愛卿此言倒是新鮮。」

  「回陛下，將士們想要知道退兵的理由，是為了陛下您的大魏，他們不甘心其實可以理解，輸了，誰都不甘心，是因為忠誠於陛下，才會在意大魏的勝敗，的確，他們也忠於神威王殿下， 可前提是因為神威王殿下忠於陛下，這其實就是一回事兒。」

  聽到這番話，皇帝笑了起來，但笑里還夾雜了一番別有深意。

  片刻後，皇帝看向朝臣又看了看太子，抬手指向沈靈，「都學著點，這才叫求情。」

  沈靈若有所思，「臣並沒有求情，臣還是覺得，當殺則殺，他們頂撞陛下是事實。」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輕聲道：「那這件事就由勇毅侯看著辦吧，至於聶愛卿你剛才說的對將士功過進行篩查，准了！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以肅軍紀。」

  這樣的結果在意料之中，可是這不是沈靈想看到的。

  剛才一通馬屁，想讓陛下改變心意還不夠。

  此時殺人立威，不是必要之舉，但皇帝需要以此震懾群臣。

  當然，沈靈覺得，這大概率是為了敲打包括自己在內的一眾臣子。

  其實剛才幫著那些將士說話已經有些冒險了，很容易適得其反。

  也容易給自己帶來麻煩。

  好在皇帝感受到了沈靈懂分寸，也就沒有在意。

  雲詩音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很是不甘，她轉頭看向了沈靈，眼中充滿了怨憤。

  她或許認為，沈靈就該明白是非對錯，就應該幫那些神威王親兵。

  神策營是國之公器，只要不是想造反，那做事就得有規矩。

  必須符合當今天子立下的規矩。

  朝堂這場棋局沈靈當年跟在師父身邊看得太多，這要是以往，他絕不會管。

  可此時雲詩音的眼神，讓他突然有了一絲負罪感。

  沈靈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陛下，臣有一言。」

  「哦？沈愛卿還有什麼事嗎？」

  「還是關於神威王親衛的事情。」

  此時已經明顯看出皇帝有些不悅，但他其實很器重沈靈，這麼多事情上，他最在意的是敲打這個少年，讓他能謹慎做人，懂得為臣之道。

  「沈卿，你是還有什麼異議嗎？」

  「陛下恕罪，臣只是覺得，長公主殿下一片赤誠之心，今日又在大殿之上為那些將士求情，陛下何不送個順水人情，將這些人交給長公主殿下處置，據臣所知，長公主殿下沒了虎嘯營護衛後，公主府正缺人，這些人身經百戰，也算可用之才，殺之可惜。」

  皇帝面無表情，但其實沈靈這些話說得還算靠譜。

  將長公主拉出來，那就算放過這些人，也是因為長公主求情，和他沈靈沒有半點兒關係。

  畢竟沈靈可是當著文武百官表態說了該殺則殺這些話，就算收攏人心，也是長公主收攏的人心。

  這是皇帝可以容忍的。

  但皇帝他始終是皇帝，反問道：「如此說來，愛卿覺得觸犯了國法就可以輕易饒恕嗎？」

  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看。

  沈靈很清楚，那些神威王親兵的死會震懾很多人，震懾那些對之前國戰撤兵詔書不滿的人。

  而且沈靈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如今做了神策營主帥，思考問題更加全面。

  皇帝是做錯了，但不代表誰都可以指責。

  如果要救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幫皇帝解決這個問題。

  其實沈靈也覺得殺人是個不錯的辦法，至少短時間內能讓很多人閉嘴。

  不過看到雲詩音為了這些將士奮不顧身的模樣，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猶豫再三，沈靈直言道：「陛下，這場大戰死的人太多，還請陛下法外開恩！」

  這是一個愚蠢的行為，說出這些話時，沈靈就意識到了。

  果然，皇帝的臉色越發難看，別人求人他可以不管。

  但沈靈求情，不一樣，他是神策營的主帥。

  也是自己和王弟都看好的人。

  沈靈要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他都可以容忍，只是不該來左右自己的決定。

  神策營是一把刀，被大魏的國君握在手中，但這把刀該揮向誰，必須由國君決定。

  皇帝沉默好久，輕哼一聲，「那今日朕就給沈愛卿一個面子，按你說的辦吧，另外，勇毅侯說的審查軍隊之事，立刻去辦！」

  說罷，皇帝緩緩起身離去。

  勇毅侯其實並不在意那些神威王親衛的生死，他的目的只是要一個審查軍隊的權力，已經達到目的就沒必要糾纏不休。

  沈靈知道自己犯了最不該犯的錯誤。

  皇帝是看重自己，可是自己不該讓皇帝生出一絲不好掌控的感覺。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多想也沒有意義。

  散朝後，不少人官員跑去向大哥沈鈺報喜，因為今日父親沒有上朝，出城換防短時間也不會回來。

  沈靈和沈鈺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轉頭離開。

  剛一走出皇宮，就撞見了等在殿外的雲詩音。

  微風吹動她的裙擺，那一襲紅衣站在石欄前，負手而立。

  「我很好奇，父皇明明已經下了殺心，為何還會因為你的面子就放過那些人。」

  沈靈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

  開口胡扯道：「未來女婿的面子陛下肯定給啊，萬一以後我打自己娘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