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地獄無歸人（卷完）

  晶瑩剔透的珠子，在龍雪鱗指尖藍光流轉，珠頂映著晴空白雪，珠底映著殷紅血泊。

  溯魂珠。

  那夜龍雪苡交給她的，可以追魂溯往，知過去之事。

  龍雪鱗緩緩移動目光，看著躺在血泊中的魏無忌。將死之人的面容，都透著油盡燈枯的灰敗。

  他不停地開合著嘴唇，不知是想要說話，還是艱難呼吸。就算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但他仍然看著身邊站著的女子，不肯閉目。

  龍雪鱗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此刻的魏無忌是否後悔當初的決定？雖然好奇，可是她沒有問。手裡的珠子晶藍通透，十分美麗，龍雪鱗暗暗慨嘆了一聲「可惜」，便將珠子投入腳下的血泊之中。

  

  溯魂珠直墜而下，在空中劃出一道明藍光芒，「咚」的一聲輕響，掉進了血水中。

  因寒冷而微有凝結的血水表面，應聲漾開一圈圈漣漪。溯魂珠落進去的地方，轉瞬冒出許多細小的氣泡，很快就又歸於平靜。

  鏡子一般的血泊，慢慢化出影像。那是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清秀可愛，右眼角下有一顆淚痣。他懷中抱著鳥籠，站在一座幽靜古齋里，茫然四顧。

  果然！龍雪鱗心中感嘆，果然是你！

  世間之事大抵如此，很多人與事不可思議的牽連在一起，世人稱之為巧合，佛說此乃因果。可誰又能說這不是註定之事，看透了「註定」二字，龍雪鱗絲毫不覺得驚訝。

  血泊之中的景象不斷變化，龍雪鱗看到了男童離開蘭若齋後的事情，沒過多久，他便死了。追著那飛出籠外的藍鳥，跌入了井中。

  男童死後，那藍鳥也死了，隨著他一起下葬。

  不知是他與藍鳥緣分太深，還是他執念太強。百年轉世，藍鳥竟然脫離了畜生道，投胎為人。

  龍雪鱗轉頭看了看瑟縮在門邊，哭泣不止，已陷入瘋狂的藍羽，輕輕嘆了一口氣。

  外面腳步聲雜亂，許多人朝這邊來了。龍雪鱗手在空中虛劃一圈，那腳步聲漸漸散去了。她低頭去看血泊時，那藍鳥轉世的女子，面容逐漸清晰起來。

  龍雪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女子竟是金翎。

  金翎的臉，成為這段追憶的最後畫面，停留在血泊之中。她明眸如月，笑容淺淺，仿佛也注視著畫外之人。

  龍雪鱗怔忪了好一會兒，直到血泊中的畫面漸漸消散，才回過神來。她轉動目光，在滿地屍體中尋找金翎。

  在魏無忌旁邊幾步遠的距離，躺著那具穿著華麗冬衣的女子屍體。脫下戎裝的她，其實也很美麗。不知為何，龍雪鱗突然這樣想。

  臨走前，龍雪鱗將金翎的屍體拉到魏無忌身邊，讓他們並肩躺著在一起。雖然她知道，待會兒她一離開，結界消失，那些兵將衝進來，恐怕他們連屍骨都未必能夠保全，但她還是這樣做了。

  隨後她走到藍羽身邊，她看到有人靠近，嚇得往後瑟縮。龍雪鱗看了看她，又轉頭看了看院門，輕嘆一聲：「對不住，我不能帶你離開。」

  望著她，沉默連片刻，龍雪鱗上前蹲下身，伸手撫過她的眼睛。閉上雙眼後，藍羽瞬間安靜下來，靠在門框上昏昏睡去。

  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命數了。龍雪鱗心裡想著，站起身，又朝門外看了一眼，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龍雪鱗在將軍府內沒有找到龍雪苡，在兩條街外，卻見到了丘尋雨。

  「你怎麼在這兒？」龍雪鱗有些詫異。

  「魏無忌之事今日了結，我自然過來找你。」丘尋雨道：「我見到六公主了，她讓我轉告你，她到京城去找兒子了，讓你閒來去浥水龍宮坐坐。」

  「你見到六姐了？」龍雪鱗更為驚訝，心說，你不是躲她都躲不及嗎？

  「是，」丘尋雨一笑：「果然如傳說中的一樣風華絕代。」

  龍雪鱗覺得他和六姐之間的事一定不是如此簡單，審視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麼。丘尋雨也不迴避，唇角噙著笑意，回望著她。

  半晌，龍雪鱗收回了目光。她漸漸明白一件事，從丘尋雨臉上是看不出任何東西的，就算看出來了，也是他想讓你看出來罷了。

  兩人站在午殷縣鐘樓樓頂，俯瞰著一城繁華轉眼成焦土，心中萬千慨嘆。龍雪鱗抬頭朝京城方向望去，溯魂珠的事，她還沒有告訴龍雪苡，看來只能日後有機會再告訴她了。

  蘭若齋內，龍雪鱗在後院給花鬆土。她蹲在地上，一鏟一鏟地挖著泥土，白色衣裙拖在地上，與黑泥映襯得格外醒目。

  丘尋雨從外面買了把太師椅，和一整套茶具，坐在迴廊下面悠哉喝茶。這些東西是他前兩日去買的，龍雪鱗已經回來蘭若齋半月有餘，始終沒有離開的意思。

  原本丘尋雨以為他們從午殷縣出來，會直接前往賀牛州漱玉縣，卻沒想到她執意要回來。而且一回來就不走了。

  他也不願多問，更不願催促，想著她這樣做終歸是有她的道理。一日一日地等著，慢慢覺得她可能一時半刻都不會出發了，便去買了太師椅和茶具。

  丘尋雨拿起茶杯，輕輕吹著浮葉，心裡想著要不要明日再出去買套圍棋回來。

  龍雪鱗站起身，手上都是黑泥，拎著鏟子轉了半圈，看到丘尋雨在廊下喝茶：「你倒自在！」

  丘尋雨攤了攤手：「我不懂種花。」

  龍雪鱗沒再說話，拎著鏟子往前院走，經過丘尋雨身邊時，丘尋雨看著院中的花，忽然說道：「就算他真的能回來，他還是他嗎？」

  龍雪鱗腳步一滯，默然一瞬，淡淡道：「是與不是都不重要，我只希望那時的他，不曾因我殞命。他若回來，我也安心。」

  說完便挑開帘子，走了進去。她剛走進來，大門忽然被叩響。

  龍雪鱗將鏟子放在牆角，找了塊布，擦著手朝大門望了一眼，大門便開了。門外沒有下雨，而是一股陰冷之風涌了進來。

  丘尋雨在後面察覺到異樣，也起身來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