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血泊溯魂

  在栽倒的死屍後面，站著持劍的魏無忌。他還穿著戰場上的鎧甲，鎧甲上全是血污。方才幾個衝進來的（士）兵已經被他悉數斬殺，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藍羽驚恐地愣了片刻，忽然從心底爆發出無限悲愴與驚喜，大呼一聲「將軍」，衝上去抱住了他。

  魏無忌持劍矗立，滿身血污，仿佛一尊石像，任由她趴在身上哭泣。她的淚水滴落在鎧甲上，浸濕了乾涸的血跡，化作血淚沿著鎧甲留下。一如劍尖的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金翎坐在石桌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魏無忌。看著他活著出現，她不知是喜還是恨。心中太多情緒，激烈地震盪，像洶湧的洪水找不到決口，以至於無法顯露出來。

  魏無忌神情亦是麻木，甚至有些遲緩。他徐徐轉動眼珠，將目光轉向金翎。

  兩人四目相對，意外地波瀾不驚。

  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仿佛久別方歸的鄰人，沒有什麼喜悅與感動，沒有什麼話要對彼此述說，甚至連佯裝激動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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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你回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接我們的！」藍羽淚眼汪汪地看著魏無忌，手撫上他髒污的臉頰：「快帶我們離開這吧！」

  藍羽是真的很開心，有種在即將溺死之際，被人拖上岸的感覺。她滿心認為，魏無忌來了，一切危險就都不存在了。他會帶她離開將軍府，離開午殷縣，到沒有敵軍的安全地去。

  可魏無忌和金翎都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無人可以回天，他們誰都逃不出這人間地獄。

  「夫人呢？」魏無忌問道。

  「夫人，」藍羽摸了摸眼淚，臉上手背上，都蹭了些血污：「夫人幾日前被娘家接回去了。我讓婆婆和堂姐也跟著去躲避了。」

  魏無忌點點頭，目光轉向她：「你為何不去？」

  「我要等將軍回來！」藍羽笑彎了眼角，看著魏無忌，眸中水光點點，道：「我要和將軍一起離開！」

  魏無忌望著她，沉默不語。

  龍雪鱗站在屋檐下，看著三人和滿地的屍體。微風吹過，攜著冬雪的寒氣和血腥味，鑽進鼻子，灌滿了胸膛。

  她將胸前綴著白色風毛的衣襟抿緊些，免得寒風鑽進衣領。

  院子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哀嚎聲，不絕於耳。

  魏無忌劍上的血已經不再滴落，被寒冷凝固，雪亮的劍刃已經變成暗紅色。不過，很快上面又會沾上新鮮的、冒著熱氣的血。

  院門外，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和人聲。

  午殷縣外，山腰間，一塊凸出的山崖上，站著兩個人。

  山風浩蕩，吹得衣衫獵獵。

  山崖下方是深有百丈的山澗，對面便是午殷縣城，從這裡能看到城裡火光閃動，黑煙滾滾。

  「千年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龍雪苡變回了那個艷冠三界的美人，窈窕的身姿，矗立在山崖上，金色的衣衫在風中飄舞，宛若一位降臨人間的仙子。

  「我轉世一遭，還能於這人海茫茫遇到六公主，實在有幸！」丘尋雨道。

  山風隨大，卻吹不散兩人的語聲。

  龍雪苡轉過身，望著笑意從容的丘尋雨，眼中閃過諸多情緒，最終化作一縷輕嘆，從口中溢出：「你還是老樣子，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化。」

  丘尋雨笑了笑：「早已不是舊人了。」

  這句話如山風一樣輕乎而過，卻在龍雪苡心中，引得萬千感慨洶湧而至。

  「當年你途徑東海施以援手，後來父王帶著我去謝你，在人王府見到你的第一眼，你就是這樣的笑容。」龍雪苡憶起當年種種，自嘲地笑了笑：「那時人人都說我是三界最美的女子，所以我認定你不會拒絕我的愛意。可沒想到，你竟拒絕的那麼乾脆。」

  「為什麼？」龍雪苡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問道。這個問題，千年之前，她也無數次地問過他，他都沒有回答。

  雖然早已放下那段痴情，但這個問題卻一直讓她困惑，讓她不甘。那樣美麗而驕傲的女子，始終是無法忍受被拒絕，即便是人王也不行。

  丘尋雨迎著她質問的目光，神色依舊從容平淡，半晌，無奈地笑了笑：「當年遇到六公主之時，我已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而六公主青春少艾，我怎能讓你守著我的陵寢苦等千年，白白浪費了大好光陰？」

  龍雪苡望著他，目光審視，神情疑慮。良久，她忽然笑了起來，轉頭移開了目光，望著滿山的黑岩白雪，滿目蒼茫：「你就是不喜歡我而已。」

  丘尋雨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反駁。

  失落與感傷只在龍雪苡臉上停留了片刻，便被山風吹散。畢竟，千年已逝，物是人非。她早已為人妻為人母，而且過得十分幸福。

  龍雪苡不僅美貌，而且是個通透之人。她已放下當年所有，並且明白當初沒有追隨人王，而是嫁給了現在的夫君，才是最好的選擇，是上天予她最大的恩賜。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當初二姐闖人王墓，三界都以為你魂飛魄散了，你為何竟安然無恙？」龍雪苡問道。

  「也並非安然無恙。」丘尋雨笑笑：「我說過，我早已不是舊人了。此事說來話長，若日後有機會，我慢慢說給六公主聽。」

  「好！」龍雪苡報之一笑：「對了，我兒子的事，還要多謝你！」

  丘尋雨微微一怔，眼中閃過驚訝，隨即笑道：「理應相助，六公主不必掛在心上。」

  「理應？為何理應？」龍雪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嘴角噙笑：「因為小妹嗎？」

  龍雪鱗已經站在屋檐下，風有些寒，刮過臉頰微微的疼。她身後的房門前，藍羽坐在地上，抱著門框低聲嗚咽，身子抖如篩糠。

  院子裡的屍體更多了，魏無忌原本在戰場就受了重傷，如今更是一虎難敵群狼，早已經力竭血盡，癱倒在地上。

  金翎已經死了，魏無忌眼看也要斷氣，藍羽徹底陷入瘋癲。

  龍雪鱗從屋檐下走出來，現出身形，來到魏無忌身邊。

  魏無忌臉上滿是血污，視線已經模糊，但他還是看清了站在身邊的女人。龍雪鱗垂目望著他，兩人四目相對，良久，魏無忌忽然蒼涼地笑了起來，他已經發不出聲音，看他的口形，龍雪鱗知道，他說的是「魔鬼」。

  龍雪鱗沒有說話，看著腳下倒影如鏡的血泊，從懷裡掏出一顆藍色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