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帝王之失
2024-06-12 18:09:50
作者: 夭夭漣漪
裕明帝的自我懷疑,是從陸逾白那日跪在雪中堅持求娶溫家長女開始的。
那一日是入冬以來安京城最冷的一天。
陸逾白自上次進宮被裕明帝授了畿防營兵權並安排了那樁婚事之後,就再也沒進過宮了。
這一次他來,卻只是為了要求裕明帝恩准他娶一個早已亡故多年的女子。
「皇上,先皇諭旨既然是為逾白和溫家長女指婚,逾白便該謹遵先皇意願,眾所周知那溫念璃是溫家次女,若是逾白娶了她便是藐視先皇君威,請皇上准臣娶溫家長女溫清璃為妻!」
這些年來,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共場合外,陸逾白都是叫他「皇叔父」,如那日一般疏離尊稱他為「皇上」的,從未有過。
裕明帝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番用心竟會換得陸逾白有了娶一個亡靈為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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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他怒不可遏,「你以為你娶了一個牌位回去,日後就可以再娶沈若初為妻了嗎,你覺得以她的性子,還會再嫁你嗎?」
裕明帝雖因陸逾白而對沈若初生出了偏見,卻也十分清楚沈若初的清高,知道經此一事二人之間便再無可能。
豈料陸逾白的堅定卻未減一分。
「臣從未有此念想,臣定當謹遵先皇諭旨,終身只以溫氏清璃為妻,絕不另娶!」
他這是,抱定了主意要孤獨終身了啊!
難道那個沈若初在他的心中,真就那麼重要?
為了她,他寧可終身不娶?
裕明帝憤怒、心痛,最終卻無可奈何。
他一直都清楚,陸逾白看似浪蕩不羈,實際卻是個倔強到底的性子。
一如稚芸。
他認準了的事便一定會去做的。
若是今日自己不答應他的請求,只怕他真的會在那冰天雪地中一直跪下去,直到將自己跪成一座冰雕。
裕明帝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心中開始有了一絲懊惱和悔意。
可,君無戲言。
先皇的諭旨是裕明帝親口翻出來的,此事如今已是無可更改。
要麼答應他,讓他娶了那個永遠都不可能與他攜手並肩的女子,要麼就看著他跪死在風雪之中。
裕明帝在勤政殿中坐了幾個時辰,也煎熬了幾個時辰。
隔著窗子,他能看見跪在那裡的陸逾白身上的生氣一點點在弱下去,就連口中呼出的白氣也漸漸減弱到幾乎看不見了。
終於,在陸逾白搖搖欲墜要倒下去的時候,魏公公出現了。
「世子,回去籌備婚事吧。」
他伸出手去,想要攙扶起陸逾白。
陸逾白卻拼盡力氣自己站了起來,衝著他略一躬身後,蹣跚著離去了。
那日之後,陸逾白似乎真在用心籌備婚禮,再未出現在裕明帝面前。
就連以往時不時會在朝堂上露個臉刷一下存在感的聿親王,也不再來了。
中間倒是陸晚回來過一次,每次都是半撒嬌地求他收回成命,成全了陸逾白和沈若初,被他拒絕呵斥之後便也沒再來了。
沈家家主沈志彬,那個一向謹小慎微的工部尚書,如今也敢一再地以病假之名不來上朝,表達對他的不滿。
此刻,就連向來滴水不漏對他俯首帖耳的魏公公,也沒有再以一貫的話術哄著他了。
這一切漸漸使這位久居高位的帝王開始動搖了起來。
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可他真的只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孩子們。
看著屋檐下懸著的冰錐,裕明帝裹了裹身上的披風。
「近來變天了,這宮裡的人一向都眼珠子活絡得緊,佛堂那裡你去叮囑著些,該添的供給就給添上。」
這是自打董皇后自請廢后並搬入佛堂以來,裕明帝頭一次提起她來。
魏公公連連點頭。
「皇上您放心,奴才定會親自過去,絕不讓娘娘受到那些奴才們的刁難!」
到底是多年夫妻,縱然他對她心中有怨,可也做不到真就形同陌路了。
更何況,皇后自他尚是皇子時便陪在他的身邊,除了那一件事之外,對他實在也算得上是毫無保留用情至深地付出了大半生。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裕明帝縱然因為稚芸的事恨毒了皇后,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年的相互陪伴下來,他到底是對她生出了一些感情的。
吩咐完魏公公之後,裕明帝便坐了回去,再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這個冬天,實在是太冷了。
這樣的寒天凍地,但凡心中有些掛念的人,都會加快腳步,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家門,喝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粥,再坐在火爐邊上,用爐火的溫度驅散這半日的嚴寒。
何子平也是一樣。
此刻挑著賣空了豬肉的擔子回家的他,腦海中只有寇氏做的豬肚湯。
新鮮的豬肚,村頭老丁家自釀的老陳醋,再放上點兒白胡椒,那個味道,絕了!
想著想著,何子平咂摸咂摸了嘴唇,還真有些餓了。
好在,就快到家了。
他推開大門,驚異地發現往常都會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庭院今日卻仍舊是一片髒污,掃把也被扔在了院子正中央,他平日裡慣用的那把殺豬刀靜靜地躺在了樹下。
何子平心中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他快速衝進屋子,口中叫著寇氏的名字。
「柔兒,柔兒!」
沒有人應聲。
何子平又衝出來,跑到廚房,甚至是茅廁都看了一遍,依舊沒有找到寇氏的蹤影。
他心頭猛地一驚,衝到樹下撿起那把刀打量著。
好在,他臨走的時候把刀沖乾淨了,眼下刀刃上面並沒有血跡。
又細想了一下,才剛放鬆下來的一口氣又瞬間提了上去。
誰能保證,不是有人用了這把刀之後像他一樣,也用水沖乾淨了上面的血跡呢?
何子平不敢再想,拔腳沖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正發瘋尋找的寇氏,早已在他還沒回來的時候,便在村口攔了一輛進城的馬車,直奔安京城而去了。
就在何子平走出安京城城門的時候,那輛馬車恰恰進了城。
二人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寇氏下了馬車,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大門,心中一陣悸動,是恐懼,是緊張,也是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