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先君臣 後父子

  「皇伯父，睿王他是不會--」

  「朕自然知道他不會！」

  裕明帝截住了他的話，他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前，仰面看著深深宮牆之上的藍天。

  「他是我的兒子，我如何會不知道他的秉性呢？」

  說著，他忽然轉過身來，看著陸逾白。

  「你可知道，朕自小長在宮中，曾聽到過、看到過多少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戲碼？權力最是熏人心吶。我活了這麼多年，卻也是到了現在才明白，為何自古以來的君王都是孤家寡人。

  因為坐上了這個位置的人，就註定要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最重要的是，沒有感情。

  

  朕的後宮之中那些女人，她們不會將朕當做夫君，而是當成主子，朕的子女們，也不會將朕當做一個尋常的慈父，而是一個君夫，朕不能任性妄為地娶自己想娶的人，不能偏寵哪個孩子，不能厚此薄彼。

  朕的孩子們在朕的面前要先君臣後父子，你見了朕也只能規規矩矩叫一聲皇伯父...可是朕多希望，偶爾也能享受一下尋常百姓之家的天倫之樂，哪怕只是片刻就好...」

  裕明帝陷入了失神之中。

  很快，又回過神來，繼續說道：「朕並非是懷疑晏兒，可朕不敢賭。他如今已經是朕唯一的希望了，朕不願去試探人心。」

  陸逾白看著裕明帝，忽然發現，這個曾經在他眼中無所不能的帝王，不知在什麼時候，突然就老了許多。

  已經有華發爬上了他的雙鬢，而曾氣宇軒昂的眉間，也少了當初的揮斥方遒，多了幾分滄桑的紋路。

  幾乎是一剎那之間，陸逾白便不願再同他爭執下去了。

  是不想，更是不忍。

  「是逾白不懂事，讓皇伯父神傷了！睿王和逾白都定然會謹遵皇伯父諭旨，請皇伯父放心！」他終於服了軟。

  裕明帝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去，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可是手伸到一半的時候，他卻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將手中的動作停下了。

  「回去吧，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可能都不好過，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著迎接後面的風雨吧。」

  陸逾白對裕明帝行了一禮，抬腳向外走去。

  可快走到勤政殿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了腳步。

  繼而轉過頭來，看著裕明帝，道：「皇伯父，或許您說的，都是對的，您的考量出發點也並沒有錯。可是我還是希望您終有一天可以看到，睿王他，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說完，陸逾白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門外。

  裕明帝看著陸逾白消失的背影，胸口的起伏顯而易見地激烈了一些。

  「你說，朕真的錯了嗎？」

  半晌，他才轉頭，看向自己身後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魏公公。

  魏公公似乎也沒想到，皇上會忽然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可面對皇帝的問話，他卻又不能不答。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上您無需自擾，禹世子這是拿您當自己家裡的長輩，才跟您犯犟呢，他的心裡啊，可比什麼都清亮，自然知道皇上您的決定都是為了大朔為了江山社稷著想的。」

  為了……大朔的江山社稷嗎？

  裕明帝不知道。

  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對的變成錯的，錯的變成對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很多事情就連他自己也漸漸都看不清楚了。

  陸逾白出宮之後，便直奔沈若初的長寧郡主府而去了。

  他進宮前讓人給沈若初帶了話，說了自己要自請出戰的事，眼下既是去不成了，總要先告知她一聲讓她放心。

  至於陸晏那裡，陸逾白知道他此刻定然也有自己想要先去告別的人。

  「你要隨軍出征？」

  溫念璃十分驚訝。

  今日她在郡主府時，原本聽說陸逾白進宮面聖請求遠赴沙場時，還在心裡為沈若初暗暗擔憂。

  卻不曾想，一轉眼需要擔憂的人竟成了她。

  誰都知道，戰場上的形勢最是瞬息萬變人力難改，別說陸晏還沒有陸逾白那樣的身手，即便是陸逾白到了沙場上也少不得有個你死我活的搏命時候，何況是陸晏？

  若是他在戰場上真遇到了什麼兇險，那萬里迢迢的邊塞可有人會保得了他？

  故而，溫念璃心裡自是各種擔憂，憂心陸晏此去的吉凶難料。

  「此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陸晏抬手，摸了摸溫念璃的頭。

  這是二人相戀以來，他做過的最為親密的動作了。

  溫念璃年紀尚小，他便始終恪守君子之禮，絲毫未曾逾矩。

  「此事乃是父皇欽定，自是容不得討價還價的。何況，即便是父皇未提，我原本也是要自請出戰的。身為大朔皇室之人，平日裡我已享受了大朔百姓太多的膏脂奉養，如今也到了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的時候了。」

  溫念璃問出那句話時實際上心裡早有自己的答案了，因為就連她自己，若是能得允准上陣殺敵，也一定會將此事當做人生中最快意的事。

  之所以還是會問，不過是因她的不舍和擔心而已。

  此時的她，只嘆自己並非男兒身，不能與陸晏齊上陣一同殺敵。

  陸晏見她沉默不已，心中明白她的擔憂，溫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擊退北桑，儘早凱旋歸來。等我回來了，就奏請父皇，為我們賜婚。」

  溫念璃的臉「轟」地燒了起來。

  她與陸晏雖兩心相映，但一直以來兩人之間的相處都是極為守禮的，成婚這樣的話更是從未提及過。

  此刻，陸晏卻忽然給出了她這樣的承諾，溫念璃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砰砰狂跳著，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半晌，她才抬起頭來，難得露出十分嬌羞的神色，對陸晏點了點頭，道：「那我...等你回來。」

  窗外的月兒似乎聽到了這對璧人之間的盟約，欣喜而有害羞地躲進了雲層中去，悄悄地為二人祝福著。

  此刻二人都還沒有想到，陸晏這一去，二人之間所要面臨的驚濤駭浪。

  若是知道了，陸晏是否還會放心離去？誰也不知道，畢竟這世上並非所有的選擇都有重選一次的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