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贖罪

  從鳳儀宮出來後，沈若初第一次沒有去看望寧妃，而是直接出了宮。

  眼下她的心情太過複雜，即便是見到了寧妃，恐怕一時之間也很難做到若無其事。

  陸逾白早在半個時辰之前就已經得知了沈若初進宮的消息。

  雖說如今貴為郡主，可沈若初並非是熱絡於拉攏宮中關係的人，自得封之後，她也不過是入宮謝了一次恩和奉口諭進宮陪寧妃說了兩次話，平日裡無事是甚少主動前往的。

  今日這般反常實在令陸逾白擔心。

  於是他早早地便等在了宮門外。

  沈若初滿腹心事地走出宮門時，陸逾白一眼便看見了她。

  「若初！」

  陸逾白喚了她兩聲，沈若初才回過神來，遲疑著走到陸逾白面前。

  

  她原本還在糾結要如何告訴陸逾白這件事，可眼下他忽然出現，都沒有留給她想出兩全之策的時間。

  一時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逾白，你怎麼來了？」

  她知道陸逾白最近也挺忙的。

  陸逾白並非瞧不出她有心事，但她不說，他便不想追問。

  「我聽說你進宮了，就來接你。順便給你送這個--」他從腰封中拿出一封信。

  沈若初看到上面的字跡，就知道是阿斯爾來信了。

  算起來，阿斯爾回到西羌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如今的他已經將西羌治理得井井有條，已然恢復到那場浩劫之前的大半繁盛了。

  這一年多中，阿斯爾沒少給沈若初寫信。

  也是在信中，沈若初知道了他將知秋的靈位放入了他宗族的祠堂中，以他妻子的身份。

  而他至今未再另娶。

  沈若初也曾在回信中勸過他逝者已矣的話，但他每每都對此事十分執著，沈若初慢慢也就不再提了。

  阿斯爾有時候也會給陸逾白寫信，但多半是一些有關西羌事務的公事。

  而今日這封信，則是他寫給陸逾白和沈若初二人的。

  這次的信中，除了例行的問候之外，阿斯爾還提到近來北桑對大朔的屢屢挑釁，尤其是北桑邊境如今竟已隱隱有了屯兵的跡象。

  他懷疑北桑正在醞釀一場戰事。

  沈若初知道，阿斯爾肯和她與陸逾白說這些，純粹是因為他和他們白之間曾經共患難過的私人情誼，卻無關國事。

  早在當初西羌一案得以昭雪時，阿斯爾返回西羌之前，便說過此生絕不會再為大朔效力。

  畢竟西羌全族的人曾經因為大朔統治者的一份猜疑和不信任便遭遇了滅頂之災，他最心愛的姑娘也是死在了大朔的權貴手下。

  而裕明帝因為心中有愧，也為了讓西羌有一個休養生息的喘息之機，早在諭旨中載明，此後西羌除定期繳納賦稅之外，不再需要另派人手為大朔作戰。

  故而，即便北桑真的大兵壓境，阿斯爾也完全有袖手旁觀的理由。

  能夠出言提醒，對於他們而言，已經算是一份人情了。

  「寶珠公主才嫁過去沒多久，這北桑便不安分起來，這大朔派出公主和親的意義何在？」

  沈若初有些氣不過。

  犧牲了一個女子終身的幸福，可嫁過去的結果卻未必便能盡如人意，若是遇到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掌權者，兩國戰事重起，這女子的命運便如飄零的浮萍，非但不能為兩國所供奉敬仰，或許還會在異國他鄉淪遭囚禁羞辱，下場悽慘。

  陸逾白也無聲嘆息。

  他又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可是古往今來，多少統治者都迷信著這種以兒女姻親而結成的聯盟誓約，他一個親王世子，又能改變多少呢？

  「若是北桑真的包藏禍心，挑起戰事，那我們便唯有全力應戰，屆時直搗北桑帝都，將寶珠接回來也就是了。」

  儘管陸曼還未遠嫁北桑時，對陸逾白並不友好，還做了不少試圖傷害沈若初的事情。

  可一則傷害並未真正造成，二則陸曼畢竟是大朔公主，若是放任她在外受辱，影響的終歸是大朔的顏面，因此，一旦兩國交戰，將人接回來便是必須要做的事。

  沈若初對於國事戰事鞭長莫及，聽陸逾白這麼說，也便不再說什麼了。

  二人一時又沉默了下來。

  陸逾白有心想問沈若初進宮做什麼，卻又擔心她以為自己觸探隱私。

  沈若初想要告訴陸逾白自己今日查得的真相，但想到皇后的那雙淚眼，還是猶豫了。

  平心而論，皇后對於陸逾白，真算得上有些偏寵了。

  即便是對宮中的那些皇子公主，她也甚少會如此用心。

  在朝野上下紛紛議論暗自揣測陸逾白是裕明帝的私生子時，是皇后站出來一次次懲治宮中那些傳播流言之人，這才讓那些曾對陸逾白的身份有所懷疑的嬪妃打消了加害於他的念頭。

  皇后暗中護住過陸逾白多少次，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其中，究竟是為著她和稚芸那份曾經並不算堅固的友情，還是為著她自己心中的內疚，沈若初也不得而知。

  可她知道，這些年來，自己處境並不好過的皇后，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一個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嬌貴無比的大小姐，如今又貴為皇后，平日裡的吃出用度卻是較宮中的嬪妃都不如。

  並非是裕明帝苛待，而是她自己要求如此。

  恐怕裕明帝也很清楚她此舉究竟是為了什麼。

  裕明帝對陸逾白的偏寵和袒護太過張揚，陸逾白所遭致的嫉恨早已不知多少，若非有皇后暗中的斡旋和維護，想來陸逾白這些年遇到的麻煩只會更多。

  若非是有心為犯下的罪過懺悔，她又何須如此？

  是陸逾白也並非是好歹不分的人，皇后對他的回護他心中也是有數的，因此這些年來對於皇后他始終是敬重有加。

  沈若初不知道，假如她將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陸逾白，他日後又將會如何面對皇后。

  二人上了馬車，很久之後，沈若初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看著陸逾白，道：「逾白，我有件事，想要聽聽你的看法。」

  陸逾白很快想到，她所要說的，恐怕正與她剛出宮時的滿腹心事有關。

  「你說？」

  「假如有一個人，她曾經對另一個人犯下了很嚴重的罪過，但是那個人卻原諒了她。而她在後來的日子裡，也一直在試圖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做些彌補，你覺得這樣的人還值得原諒嗎？」

  陸逾白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看著沈若初的目光開始變得探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