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恨不相逢早
2024-06-12 18:08:51
作者: 夭夭漣漪
沈若初後退了半步,跪倒在了地上。
「今日若初僭越了,但若初賭的便是皇后娘娘您這份仁心,事實證明,若初賭對了。若初只是不明白,娘娘您,為何要這麼做?」
皇后賢良淑德的形象這些年來早已深入人心,誰能想得到,她也會有處心積慮謀算別人的一面?
董皇后似乎是遭受了重大打擊一般,身形搖搖欲墜。
「你起來吧。」
她看了仍舊跪在地上的沈若初一眼,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貴妃榻旁,重重地倚了上去。
這些年來,從未有人見過皇后如此有失儀態的一面,似乎她天然便該是永遠端莊的姿態。
沈若初站起來,看著眼前的皇后,在這一刻,她原本的興師問罪忽然帶了些不忍。
「賢良端莊、賢后...」皇后慘笑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哪裡原意當什麼賢后啊,如果可以,我倒真的希望,自己也可以成為那烽火一笑戲諸侯禍國殃民的妖后,至少,還能證明真的有個男人把我放在心上!」
這樣的話實在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可沈若初看著這空無一人的鳳儀宮,卻並未出言提醒。
或許,這位壓抑了太久的後宮之主,早就需要發泄和傾訴了。
「哪個少女,在情竇初開的時分,沒有幻想過被一個少年人瘋狂愛戀著的感覺呢?又有哪個待嫁新婦,不渴望被自己未來的夫婿千般寵萬般疼的呢?」
皇后抬起雙眼,看向了遠處。
似乎想要透過那空靈的窗格,看到那個曾經待字閨中充滿了憧憬的自己。
「當初,我母親告訴我,要嫁給宮裡的五皇子時,我也曾經悄悄地躲在暗處看過他的。
那時候的他,少年老成,睿智沉穩,卻又不乏英氣。我至今都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身穿一襲白衣手持一柄玉扇,寫足了書中陌上如玉公子的神態。
只那一眼,便是萬年。」
皇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淺笑,似乎為當初那個羞怯中小鹿亂撞的女子感慨。
沈若初十分詫異。
從她見到皇后的第一次起,皇后在她的眼中便是永遠端莊仁厚的模樣。
她幾乎要以為皇后自生下來便是如此,而忘了她也是從一個懵懂少女成長過來的了。
但仔細想想,她便又釋然了。
皇后說得對,哪個少女不懷春?
在外人眼中,她是行俠仗義的右刀女俠,是無所不能的長寧郡主,可在她的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是一個需要保護渴望被愛的小小少女呢?
「我原以為,哪怕是素未謀面便定下的親事,只要婚後我與他琴瑟和鳴,也一定是可以生出相濡以沫的感情來的。可我沒想到,若是那人的心中有了先入為主的那個人,那麼那個人的心,便會變成比堅冰更難融化的一塊岩石。
成婚之前,我終於有機會見到了他,我原想著,他一定也會如我一般,對我這個要婚娶之人充滿了好奇和幻想的,那一日,我將自己打扮成此生以來最美麗的模樣,把平日裡那些並不喜歡用的脂粉塗上了,黛眉畫上了,還搽了胭脂,換上了一套我最最中意的衣裙。那一日,只在鏡子前面來來回回地打量自己便花了我一盞茶的時間……」
皇后的語氣淡淡的,一如此刻窗外的刺骨卻並不算得凌厲的寒風。
沈若初的心頭,開始微微發冷起來。
她仿佛看到一個正值青春芳華的女子,懷揣著一腔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自己未來夫君的期待,興致勃勃地將自己裝扮成最美的模樣,想要在他的第一眼中留下一個難忘的身影。
可是,那時的她又怎麼會知道,她的這些炙熱註定是要化為虛空的。
「我想過他或許會不喜歡我,也想過若是如此他便不是我的良人這門婚事大不了不做數便罷。他若是看不上我,定然也不會將這婚事繼續下去的。我把最壞的結果都想到了,卻偏偏沒有想到,他明明沒有動心,卻又還是堅持著,娶了我。
那一日他第一次見我,我早該有所察覺的,他看到我時,眼神太過平靜,表現得也太過周到從容。若是情竇初開之人,見到心儀女子時,不是應該有慌亂的嗎?可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懂,竟然因為他滴水不漏的周全而更加欣賞、鍾情於他,並一廂情願地認為,他願意為了我處處妥帖,想必對我也是有意的。」
沈若初見皇后的茶杯空了,便上前去,小心地替她斟滿了一杯茶遞過去。
許是說了這麼多的話口渴了,皇后接過杯子一口氣將茶水飲了大半杯。
今日的皇后,實在不像是一個皇后。
放下杯子,皇后看了沈若初一眼,又繼續講了起來。
「直到很久以後,我那時候已經和他成婚了,有一日我回娘家,路過一間胭脂鋪的時候,看見他正和一位姑娘在鋪子門口說話。他的手中拿著一盒胭脂要給那姑娘,那姑娘卻半分好顏色也沒有給他,也不肯收那盒胭脂。
你知道嗎?他從未曾送過胭脂給我。他給我的,皆是金銀玉器錢帛首飾,可像胭脂這種需要一個男人舍下面子到店鋪中用心挑選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收到過。可我的夫君,他拿著一盒胭脂,在大街上懇求著別的女子收下。
我從沒見過他那副神情,那種緊張、惶恐,小心翼翼,似乎怕他動作聲音大了一些那女子便被驚得飛走了一樣。直到我看到那一幕,我才醍醐灌頂般轟然醒悟,他之所以對我周到從容,不過是因為從來都只是將我當做一個合作夥伴而已,並且是他有信心可以拿下的夥伴。可是那女子不同,因為太過在意,他才會患得患失,才會害怕……
儘管不願意承認,可是就在那個時候,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心心念念著嫁的那個人,他的心裡並沒有我,他一直以來心裡真正喜歡的,都另有其人。
也是那時候我才明白,什麼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都是假的,事實是,只不過是因為他對我只有尊重和客氣,從來都沒有愛意罷了!」
皇后的眼中隱隱泛起了淚光。
「所以,您才想要設計,讓那個女人徹底離開皇上的身邊,再也威脅不到您,對嗎?」
沈若初既同情眼前的人,想到稚芸遭遇的一切卻又沒辦法同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