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是人是鬼
2024-06-12 18:04:07
作者: 夭夭漣漪
沈若初匆匆交代了知秋幾句,便迫不及待地朝著前廳而去。
景正並沒有身著官袍,而是穿了一身常服,坐在沈府的大廳中,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沈若初見到他,正要開口,才剛叫出了一個「景」字便被他急忙抬起的手勢制止了。
他沒有直接通報自己的身份,就是不想見除了沈若初以外的其他人。
倘若沈志彬知道他來,那怕是無論如何也要露面打個招呼的吧。
沈若初很快會意,將未出口的稱呼咽了回去改了口。
「景叔,您來了。」
儘管有些彆扭,但為了不讓廳里正在伺候的下人生出疑慮,沈若初還是勉強地將這聲「叔」叫出了口。
然後,她十分自然地在景正的對面坐下,並對剛為她和景正倒滿了茶的丫鬟吩咐道:「我剛才從尹姨娘院子裡過來,她似乎正在找你,你去看看。」
尹姨娘向來聰明,無需提前知會也能隨機應變幫她對付過去的。
丫鬟果然放下茶壺出去了。
沈若初這才看向景正。
「景大人此刻前來,想必是有話要對若初說?」
景正下午的表現實在令人生疑,一想到阿斯爾族人的遇害或許和他有關係,沈若初就很難對他再尊敬如初。
景正看看沈若初,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
沈若初沒太多耐心給他。
她臉冷了下來,站起了身。
「若是景大人還沒想好要說什麼,那便恕若初不遠送了。」
她用了此前景正對她的逐客令,並非是在以牙還牙,而是實在很難釋懷她的臆想中,景正的所作所為。
景正有些急了,跟著站起身來,叫住了她。
「沈姑娘!」
沈若初回眸看他,見這位比她父親年輕不了多少的三品大臣竟似乎紅了眼一般,心中終究有所不忍,重新坐了回去。
「沈姑娘,我是想問你,你今日為何會突然問起有關西羌的事?」
此事已經過去了三年。
這三年裡,沒人敢在朝上也沒人在他的面前提及此事。
即便他整夜難以入眠,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無數的冤魂向他撲來,讓他魂飛魄散,可醒來之後,身邊卻還是無人能訴說他的心事。
沈若初已經猜到,無論景正是否是那場陰謀的編織者和開幕者,他都一定知道這件事的許多內情。
而他今日來,或許正是要告訴她這些內情的。
想到這裡,沈若初對景正的態度總算略微緩和了一些,卻絕對算不上柔和。
「景大人,我想即便是按照先來後到的規矩,也該是您先回答我的一些問題才是。」
畢竟最先發問者,是她。
景正愣了一下,苦笑一聲,「你說得對,你有什麼想問的,你先問。」
沈若初也不含糊,徑直開口道:「我聽說,當年皇上之所以會疑心西羌,是因為大人的一封奏疏。」
景正的臉白了。
沈若初知道自己擊中了他心底最隱秘也最虛弱的東西。
景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沈若初答道:「沒錯,是我奏報西羌的朝貢有問題,並稱其或許有不臣之心。」
沈若初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那敢問景大人,事實果真是如此?」
景正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他終於面容痛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這算是什麼答案?
沈若初並沒有咄咄逼人地追問下去,而是靜靜地等著他平復情緒。
景正似乎糾結了好一陣子,總算平靜了一些。
再對上沈若初的雙眸時,景正有片刻的恍惚。
這雙眸子,如此清亮,仿佛擁有著一種天然的、與生俱來的能力,可以讓人在接觸到它的一瞬間,便獲得內心的些許安寧。
這個姑娘,有些特別。
「既然沈姑娘毫不避諱,那我今日也就直抒胸臆了。」
這些話憋在景正心中已經太久太久了,他一直不知道該找誰說又能找誰說,可是如果一直不說,這塊心病就會在他心裡越積越重。
「當年那封聲稱西羌朝貢有問題的奏摺的確是我起草的。可是最後呈至御前的那一封,卻並非是我親手書寫。」
景正時至今日仍然放不下的就是這一封出自於他的本意但措辭卻被人改了一些的奏摺。
「當年,當我核實確認了西羌進貢的貢物確實有問題之後,心中是有不悅,也有對這西羌一族所作所為的不滿。但當時在我腦海中從未出現過『不臣之心』四個字,在我最初起草的那封奏摺里,用的詞是不敬君上。」
不敬,和不臣,看似一字之差,實際上天差地別。
不敬至多只是態度傲慢。
不臣,則是要以實際行動造反。
景正起草奏摺的時候,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麼一封奏摺竟會使得後面的失態發展越來越失控,乃至最後竟然真鬧出一個西羌謀反的大案來。
西羌上千條性命,在一夕之間便化作了一個個亡魂。
得知此事的時候,刑部有關於西羌謀反之事早已蓋棺定論封卷存檔了。
景正起初也信了馬謂的說法,認為西羌一族招來滅頂之災全是由於他們真的起了謀反之心,才會連皇上派去捉拿的欽差都敢動手。
儘管偶爾他也會有所懷疑,卻終究因為內心刻意的迴避和不願深究而把自己糊弄了過去。
直到半年之後,他有一次無意間在教坊司遇見了一名當初曾隨同西羌部落進貢者一同前來安京進貢的姑娘。
那姑娘據說是老部落長的外孫女,叫做安因。
鬼使神差地,景正點了安因作陪。
席間,他提到了當年的朝貢。
安因驟然發怒,疾言厲色,口口聲聲堅稱當初的朝貢沒有任何問題,是大朔的蛀蟲從中貪腐嫁禍西羌。
說完,安因更是怒不可遏,拔出頭上的素釵便要刺向景正。
好在安因自入教坊司以來便因為不服管教一直受到教坊司嬤嬤的監視,危急之際教坊司的人衝進來攔下了安因,救下了景正。
安因被三四個人按住手腳,口中的詛咒卻一刻也沒有停歇。
景正看著她目眥欲裂的模樣,想起初次見她時,她永遠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對安京城中的一切都十分好奇,還將交接貢物的他稱作「大叔」。
而這一切的改變,很可能都是因為那一封奏摺。
從那時起,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大人方才說,最後呈至御前的奏摺並非大人執筆,那麼,究竟是誰,寫了這封奏摺?」
沈若初的聲音將景正喚回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