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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銅鍋(二)

2024-06-12 17:14:16 作者: 北太白

  「是……」

  有了剛才的教訓,陳善現在是一動也不敢動,就那麼板板正正的坐著,宛如是在讀聖賢書。

  只可惜,現在在他眼前的,是香噴噴的羊肉,以及一些冬日裡很難尋到的綠葉菜。

  「吃飯吧,行不行,回頭讓你哥知道了,說我虧待你,半夜來找我怎麼辦?」

  墨子弈一手拿著筷子,扎進鍋中,上來的時候,那是滿滿一筷子的肉,沾上那碗中的麻醬,口中的唾液止不住的分泌著。

  

  「我……哥?」

  陳善有些失神,緩緩轉過頭去,看向那個擺的規規矩矩的碗筷,眼睛頓時一酸。

  所以……這個位置是給他哥留的……

  世子還記得他哥哥。

  「你沒吃過這個吧?」

  說著墨子弈把碗中的肉一口塞進了嘴中,味蕾的滿足感,讓墨子弈眯起了眼睛,一副享受的樣子。

  看得陳善也有些饞了,學著他的樣子,動起了筷子。

  見著陳善的動作,墨子弈心中一松。

  「這東西,以前在北邊軍中糧食缺的很,時不時運氣好,趕上逢年過節,就會發點肉吃。北邊牧羊,最多的就是羊肉。一伍發一些,怎麼做就看自己想怎麼吃了,都是軍伍之人,沒有那麼多講究,切成片就索性往鍋里一扔,撈出來就吃,那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說著說著,墨子弈嘴角緩緩浮現一絲弧度,似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來,「我們伍中,最能吃的就是良子,他那一筷子下去,別人也就只能喝湯了。」

  說起這事,陳善眼睛上就蒙起了一層白霧,豆大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始終不敢接墨子弈的話,而是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往碗裡撈東西,隨後也不管燙不燙,就直接塞進口中。

  他在想,他哥吃這東西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想法。

  看著陳善的反應,墨子弈只當是沒有看見,繼續說著,「當時能吃一回這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畢竟平常吃的那東西,實在是有些難以下咽。」

  「你也知道,我是將門出身,可是第一年去軍中時候,我還真是有些不適應,那東西我從來都沒有吃過,還是良子一直陪著我,他說這糧食干,就著水咽,多喝點水,不禁不噎,還能頂飽。」

  陳善埋著頭默不作聲,實際上只要他抬起頭,就能看見他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這話……他哥以前在家中也同他說過。

  當時父親剛沒,家中本就是困難,幾乎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母親身上,好在大哥當時也在,能給母親分憂,只是好景不長,朝廷來徵兵丁,大哥就被強行帶走了……

  一臉數年沒有消息,他們還以為他出了意外,後來忽然有一天,來了書信,是大哥托人帶回來的,其中還夾了銀子,也就是那個時候,大哥信中說讓他去讀書,無論如何也要讀……

  現在倒是他辜負他哥哥了。

  這麼想這,陳善卻是哭的更凶了,豆大的眼淚一個接一個的落下。

  墨子弈感受著他的動靜,漸漸落下了手中的筷子,橫在碗上,目視前方。

  那副擺的整整齊齊的碗筷,此時完好的放在原地,是這桌上難得的整齊之地了。

  看著那碗筷,墨子弈的目光忽然沉了沉,再次抬眸之時,眼中只剩下了決絕。

  「你知道,你哥寄回家中供你讀書的那些銀子是哪裡來的嗎?」

  聽聞此話,陳善整個人都沒了動靜,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一動不動。

  軍中的餉銀也就那麼數得過來的一點,根本不可能有兄長寄回家中那麼多。

  不過……他倒是聽聞過,軍中來銀子的方法。

  「你應該聽說過,軍中,最值錢的便是人頭,一個人頭是可以換銀子的。」

  而墨子弈則是仿佛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接著有給自己滿上。

  同時給陳善的杯中也倒了滿滿一杯。

  陳善不敢抬頭,只敢用餘光打量著。

  他本來以為那茶杯中裝的茶,結果是用來裝酒的。到也是,這畢竟是公房,怎麼會有酒杯這種東西。

  他聽說,軍中禁酒,尤其是鎮北軍中,更是無故全軍上下滴酒不沾的。

  看著那杯滿的快要溢出來的酒,陳善第一次產生了想要嘗一嘗的衝動。

  「軍中一個人頭可是值錢,不過那人頭哪裡是那麼好拿的。」

  墨子弈自嘲的笑了笑,眼中莫名的多了幾分追憶,「你哥是坐到了副統領的位置,你知道他廢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心血嗎?最重要的是,那都是他用命搏回來的。」

  最後幾個字落在陳善的耳中隆隆作響,似是天鍾之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他的腦中,怎麼也甩不開。

  「一個初出茅廬的農家漢子,能在短短几年的時間之內,做到那般地位,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手上染滿了鮮血。」

  「我還記得,你哥第一次上戰場,當時也是我第一次上去,敵人真的很多,從四面八方而來,而我們當時一隊斥候,卻被敵人的騎兵給圍住了。伍長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回來,於是下令讓所有老兵拼殺,盡力保障新兵突襲,最後那個伍中,只活下了三人。」

  墨子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讓陳善有些害怕。

  「那三個人,就是我和你哥,還有霍光。」

  聽到這裡,陳善默默抬起頭來,注視著他。

  「當時我們三個是突圍了,可是所有老兵都死了,只剩下了我們三個新兵,手上連血都沒有沾過,更何況是殺人。我們被追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但是情報得送出去啊,就選了霍光讓他離開,我和良子留下引敵。」

  陳善的目光越過方桌,看向墨子弈那扶在膝上的手,此時也是緩緩收縮成一個拳頭。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知道,那次我和良子倒在了死人堆里,渾身上下都是血,隱約中我記得是良子擋在我身前中了好幾刀,那刀很重,刀刀見骨。」

  一邊說著墨子弈的聲音都在發顫,而陳善更是呼吸急促,幾乎要忍受不住了,「霍光帶著援兵回來找我們的時候,良子擋在我上邊已經快要沒了氣息,送到醫帳,軍醫都束手無策,只好硬著頭皮去治,良子命硬,最後還是挺過來了。」

  「那次過後,我們三個收了不少的封賞,也就是那次以後,他每次上戰場都像是瘋了一樣,死活要去先鋒營,那裡是死傷最重的地方,但是只要活下來,幾乎每個人都會得到很豐厚的獎賞。」

  眼看著陳善已經開始哆嗦了,墨子弈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你拿到的每一筆錢,都是你哥用血用肉換來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拿著這錢,讀了聖賢書,卻要做這種丟人現眼之事?日後你去了下邊,你哥問你是否中得功名,是否光宗耀祖之時,你要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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