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繼續在一起

  大殿裡還亮著燈，卻已經沒有人了。

  香爐里插著幾根未燃盡的香，在昏暗的燈光下，裊裊地冒著青煙。

  夏瑾跪在蒲團上，借用蠟燭的火，將手裡的香點燃。

  虔誠地拜了三拜，她閉上眼，嘴裡念念有詞：「希望菩薩保佑孫雅菁下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有愛她的爸爸媽媽……」

  待她前傾著身體，想要把香插入香爐時，背後傳來「吱呀」一聲，先前被她帶上的門開了。

  木門古舊，且沒有落鎖。

  外面風大，夾雜著寒涼的雨絲，「呼呼」地往裡刮。

  燭光瘋狂搖晃。

  夏瑾不敢讓火苗被吹滅，連忙站起身，準備去關門。

  然而一轉身，就與門外的人四目相接。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是讓她喜悅，也讓她煩惱的人。

  有那麼一瞬間，夏瑾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她用力地眨了兩下眼，原本站在門外的人，已經跨過了門檻，離她更近了一些。

  寧焱收起手中黑色的摺疊傘，隨意地扔在大殿外。

  這麼大的風雨，有傘也遮擋不住。

  他渾身被雨淋得透濕，衣服全都緊緊地貼著身體。水珠順著他的發梢不斷滴下，英俊的臉龐上也布滿了雨水沖刷帶來的痕跡。

  夏瑾在看清的同時，一下子慌了。

  「你怎麼……」

  她的話剛說一半，就被寧焱捏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冰涼，不剩半點平日的溫暖。

  夏瑾被凍得打了個寒顫。

  「我去找慧淨大師，看看有沒有乾淨的衣服可以給你換！」她試圖撥開他的手。

  寧焱抿著唇，幽黑的雙眸鎖住她，指節越收越緊。

  「夏瑾，你還想逃到哪裡去？」他的嗓音喑啞，像是許久沒有碰過水，又像是被粗大的沙礫磨過。

  夏瑾愣住：「我什麼時候逃了？」

  寧焱倏地勾唇，眼神陰狠透著戾氣：「那我換個說法——你還想拋棄我幾次？」

  一股莫名的涼意從尾椎骨升起。

  「我沒有拋棄你……」夏瑾下意識地反駁。

  「沒有嗎？」寧焱一點點逼近，卻又始終顧忌著，沒有讓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濕她，「讓我來提醒你——上一次你拋棄我的時候，也跟今天一樣，下著這麼大的雨。你對我說……」

  夏瑾捂住他的嘴：「不要說！」

  她不想再聽到那些狠絕的話。

  更不想從他的口中。

  寧焱面無表情地拉下她的手。

  「還有這一次。」

  「趁著我去國外出差，一聲不吭地從青市逃走。」

  「如果不是我前天給你打視頻察覺到不對勁，你打算又離開我幾年？」

  夏瑾的唇張了又合。

  這一次的確是她做錯了。

  她無可辯駁。

  「對不起。」她說，「但我真的不是逃走，我只是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生活將她壓得喘不過來氣。

  「我想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好好地放空一下自己，想清楚當下，以及未來。」

  「所以，你想清楚了嗎？」寧焱問她，「你的當下，以及你的未來，有我嗎？」

  夏瑾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頭頂上傳來一聲低啞的輕嘲：「果然沒有我。」

  夏瑾的心臟驟然緊縮。

  「可是怎麼辦，夏瑾。」寧焱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頭來，「我的當下，我的未來，不能沒有你。」

  外面的風雨似乎更大了。

  大殿內的蠟燭被吹得熄滅了兩支。

  屋裡的光也更暗了。

  恍惚之間，夏瑾仿佛看見了寧焱眼中的、她從未見過的……癲狂。

  「我受夠了。」寧焱說。

  「受夠了包容你、遷就你，受夠了一切以你的感受為前提。」

  「我以為，只要我耐著性子守在你身邊，一點點地讓你適應我的存在，你就會離不開我——我發現我錯了。」

  「你在乎的永遠是其他人的看法。」

  「齊似錦，我媽，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無關緊要的人，她們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效力遠遠大於我說一萬句『我愛你』。」

  「你難道不覺得，你對我一點都不公平嗎？」

  他泣血般的控訴讓夏瑾分外慚愧。

  他說的全是實話。

  在她心裡，在乎那些閒言碎語，遠多過於他。

  可是——

  「我自卑，有錯嗎？」她問他。

  「從高中開始，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我只是有幸得你垂憐的一個路人甲。」

  「所有人都說，我是沾了你的光，在班裡才能和『班花』莫聞雨平起平坐。」

  「如果沒有你，壓根就沒有人認識我是誰。」

  「我一直都清楚自己跟你的差距。」

  「可我仍然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萬一，你也喜歡我呢？」

  「我不自量力地暗戀著你，不顧我們之間的巨大差異，舔著臉跟在你身邊。」

  「但我等到的不是你的表白，而是你媽媽親手撕碎了我的美夢——她很直白地告訴我，我們不配。」

  「我永遠只會是一個普通人。」

  「而你，永遠是那個我夠不上的天之驕子。」

  「說實話，那個時候我很恨你媽媽。」

  「但同時，我也很感激她。」

  「是她讓我清楚地認識到了我們倆的不可能。」

  「也讓我有了夢醒的一刻。」

  「你說我拋棄你——其實不是的。」

  「不過我確實逃了。」

  「當了懦弱的逃兵。」

  「因為我也有自尊啊。」

  「我不想繼續待在你的身邊，被他們羞辱。」

  「他們說的話，都好難聽啊……」

  「他們從來都不會當著你的面說，所以你可能不覺得……」

  夏瑾說著說著，又想起從前那些被人奚落、嘲諷的過往，兩行眼淚不由順著眼角落下。

  砸在地上，也砸在了寧焱的心上。

  「夏瑾……」他的神色倏地緩和了一些，捏著她下巴的手慢慢放開，逐漸向上移動，指尖一點點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夏瑾慘澹地笑。

  「你不知道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那天晚上跟你『絕交』。」

  「你也不知道在和你分開的這麼多年裡，我究竟想過你多少次。」

  「你更不會知道，就算這次又被你媽媽羞辱了，我也還是放不下你，想……繼續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