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可以永垂不朽

  聽到這條件，眾多隨行家眷都目露驚慌，捂住了要失聲叫喊的嘴口。

  這可是一幫殺人不眨眼的匪徒，哪有信用可言？！到安全距離後若要泄憤，還不知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呢！

  就算將人放回，清白之名也盡毀，哪裡還能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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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說——留下哪個？」

  一個絡腮鬍子匪徒兇狠質問。

  蕭楚的目光掃了秦月柔一眼，移到尤芷臉上。

  他一隻腳踏在石頭上，身子往前傾著，兩道劍眉深鎖，眸中陰雲翻騰，嘴唇血色全無。

  離這麼遠，尤芷都能看到他身體打著哆嗦。

  好像——尤芷知道他的選擇了。

  秦月柔剛回來時，蕭楚讓自己「側妃」和「休書」二選一。那時她就知道，她不是蕭楚心中的第一選擇。

  現在，這個選擇非生即死，蕭楚更不會將生的希望——留給自己這個次要地位的人了。

  有時，蕭楚對她各種體貼的時候，她會產生一些錯覺，覺得蕭楚心裡，其實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現在想來，自己真是蠢得不可救藥，竟然能對傷害過自己的人心存幻想。

  秦月柔，才是蕭楚心裡神祇一樣的存在。

  而自己——只不過是讓他歡娛的玩物，賢妃口中下賤的煙花女子罷了。

  「蕭楚！」

  賢妃像瘋了一樣衝過去，抱住蕭楚的肩頭，使勁兒搖撼，

  「快救柔兒！快告訴他們將柔兒留下！她不能有事，她腹中還有你的孩子！」

  在她搖撼的時候，蕭楚額頭的冷汗珠子飛快滑下來，留下一道道彎曲的水印兒。

  尤芷嘴角浮現一縷譏嘲。

  賢妃還不及自己了解她兒子。

  她根本用不著緊張，她兒子是不可能捨棄秦月柔，將自己留下來的。

  這個做婆婆的，對秦月柔真心不錯，不管是為了秦家權勢還是那個腹中胎兒，她們婆媳的感情倒是真實的。

  絡腮鬍厲聲催促，冰冷的利劍摩擦尤芷脖間肌膚，鮮紅的血珠子從脖頸間滑下來，染到她前襟上。

  對這種疼痛感已經很遲鈍了，她頭腦完全被死亡的恐懼攫住，禁不住脊背發涼，頭皮發麻，身體像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只怕匪徒手一顫，自己項上腦袋就滾落下來，一腔鮮血噴灑，生命終結。

  螻蟻也惜命。恐懼使得尤芷眼中潮水漫起，可求助的目光，卻不知該投向哪裡。

  磁性的聲音又起，沙啞裡帶著些疲憊，尤芷的身體也隨之突然打了個冷戰。

  尤芷看到，蕭楚竟然將手指向了自己，生的希望陡然升起。

  「她！」

  蕭楚竟然要留下她？！

  雖則難以置信，可她心頭還是湧起暖意，過往種種美好畫面如暖流般涌過，直到蕭楚接下來的話刺入自己耳膜：

  「你們帶走吧。若有一絲一毫的傷，本王一定將你們一個個抄家滅族！」

  湧出的淚水模糊了尤芷的眼。

  朦朧中，她清晰地看到了秦月柔嘴角的嘲笑，眼中的得意。

  匪徒粗暴地拉著尤芷往後撤，尤芷看到蕭楚往前探著身子看自己，目光焦灼，還沙啞地喊了聲「芷兒別怕！」

  你他奶奶的落入匪徒手裡，尤芷我一定喊一聲：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你可以永垂不朽！

  當自己被放棄的那一剎那起，尤芷就知道：今生所託非人，情感錯付了。

  她被匪徒頭朝下橫搭在馬上，用繩索繞了幾圈，然後綁在馬鞍上。

  馬在山路上往下疾馳，劇烈的顛簸，硌得她骨架都要斷了。

  那個被換回來的匪首傷得很慘重，一路上惡語咒罵著說要報仇，凶煞狠毒的眼睛往尤芷身上瞟了好幾次，說回去可以拿蕭楚的女人撒氣，剁掉手腳大卸八塊給蕭楚送過來報復他。

  尤芷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就算是死，也不能悽慘地被虐殺在匪徒手裡。

  沿途有樹枝或者突出的岩石，尤芷舉著捆在腕上的繩索去刮，手上的皮擦傷好幾處，腕上勒出了血紅的道道。

  重複了多次，手腕上的繩索被磨出毛邊，但手腕磨得更重，皮肉開裂鮮血直冒，繩索都被染得血跡斑斑。

  但繩索很粗，磨去了半邊，還有半邊兒連結著。

  尤芷用牙去咬，用指甲使勁挖，十指鮮血淋淋卻感覺不到疼，手牙並用拼命去扯繩索，心裡悽惶無助。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那段繩索都被血染成了紅色，可還是沒有斷裂。尤芷又恐慌又絕望，那簡直是來自地獄的身心折磨。

  馬疾馳如飛，兩邊的山崖林木迅速地往後倒去，遠處一片荒原已映入視野，很快就要到山下了。

  荒原上可以一馬平川，匪徒一溜煙就能逃匿無蹤，到那時，尤芷就再無生機可言了。

  死亡的恐懼像鐵箍一般，壓迫得她心往外迸血，她發瘋般用盡力氣，拼命撕咬拉拽繩索。

  口腔里滿是鹹鹹的血腥味兒，她根本顧不得，只死命地咬著繩索撕扯。

  突然兩手脫空，尤芷驚奇地發現，捆在自己手腕上的繩索，竟然一下子斷開了！

  她心頭狂喜。

  但兩條腿還被牢牢綁在一起，只是她已經沒能力、也沒時間去解綁了。

  生死就在這一瞬間。

  尤芷抬頭察看地形，見前面不遠處有個向左轉的急彎兒。

  就在馬轉彎的一瞬間，她雙手撐起身體，猛然用力一推馬背，藉助那股往外甩出的力量跳下，身子沿著山路邊的坡道滾了下去。

  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墜地那一剎那，尤芷感覺全身骨頭粉碎，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快速往下滾落，草中的蒺藜尖刺和石子兒，扎得她臉和脖子血喇喇的刺痛。

  好在坡不算陡，在往山下滾落的途中，尤芷揮手亂抓，終於揪住一蓬草，死死拽著讓身體停了下來。

  她全身疼得無法動彈，好像骨頭全都散了架似的。

  躺著緩了好一陣兒後，她才咬著牙掙扎著，用兩隻胳膊撐著地，慢慢讓身子坐了起來。

  旁邊有個低洼處形成的水坑，應該是前幾天下雨匯積起來的。

  尤芷爬過去想洗個手，水坑中像鬼一樣的影子，嚇了她一大跳。